青瓷碎月的曲调清清冷冷,像是暗夜里的光落在刀刃上。
每次,泠娘练这曲儿的时候,都会觉得做这曲子的人是个孤高,不肯圆融的性子。
尖锐到凄厉的大颤音一出,像悬在最高处的最后一片碎瓷,折射出最后一缕月光,泛音似有若无,轻轻地,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戛然而止,如舟过千山,沧海桑田。
泠娘后背有冷汗,手指稳稳地抚在弦上,微微垂着头。
“好曲儿。”淑妃眼底有了水光,不过很快就隐没了,看着大小姐:“有心了。”
大小姐柔声:“姑母喜欢,还让婢子学了叩玉声。”
淑妃摇头:“这曲儿啊,听一次就好些日子能舒缓过来,回头得空再听叩玉声。”
泠娘很认真,仔仔细细的听她们说话。
很快,如意就过来了,带了泠娘退下,到归朴院门外,如意说:“今儿做得好,明儿去大小姐院子里领赏。”
“是。”泠娘抱着筝给如意行礼。
她往外走时,心里担忧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亏着处处都挂着灯笼,亮如白昼。
正往回走,一阵低低的哭声传入耳中,她不想理会,加快了脚步。
“大少爷,奴疼,别折腾奴了。”那哭声带着哀求,泠娘停下脚步,循着声看过去,就见旁边的院子大门紧闭,上面挂着匾额上写着迎晖院三个字。
轻轻地叹了口气,刚要走,就听阿秋嬷嬷冷冷的声音传来:“看什么?还不回去?”
泠娘赶紧转过身,果然见阿秋嬷嬷快步过来,迎着走过去低声:“嬷嬷,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就知你是个笨的,走。”阿秋嬷嬷不悦的剜了她一眼,走在前头。
泠娘在一声声哀求中,跟着阿秋嬷嬷走了。
她想,大公子是个傻子,傻子哪里会有怜惜的心思,莫说傻子了,这府里谁会怜惜她们?
走出去好远,阿秋嬷嬷放慢了脚步,回头看泠娘低眉顺眼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今儿露了脸,这命算是保住了,府里的热闹不能沾边。”
“嗯。”泠娘想到大小姐,九皇子和三皇子,心里拿定主意,非但不沾边,就算避无可避也要是聋子,是瞎子。
后罩房就在眼前,阿秋嬷嬷让泠娘回去,她还要去前面带那些姑娘回来。
泠娘抱着筝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点了油灯,看着如豆的灯花在眼前一晃一晃的跳动,像她的命一样脆弱。
当阿秋嬷嬷把姑娘们都带回来时,已过了亥时。
泠娘开门看了眼阿秋嬷嬷。
阿秋嬷嬷很懂她,当晚便睡在了泠娘的屋子里。
泠娘用热水给阿秋嬷嬷洗脚,给她揉腿,坐在小凳子上,给她轻摇蒲扇。
“睡吧。”阿秋嬷嬷含糊的说。
泠娘悄悄的起身,帮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这才回到自己的铺上躺下来,闭着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听到阿秋嬷嬷说:“孩子,大小姐命不长。”
这话犹如惊雷,炸的泠娘睡意全无。
“寻常人,谁能吃得了那样的酸杏子。”阿秋嬷嬷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
泠娘豁然开朗,她想到了张家媳妇,想到了跳墙走的男子。
可,大小姐是贵人,贵人的命可矜贵,哪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呢?
翌日。
泠娘收拾妥当,见阿秋嬷嬷依旧坐在墙根儿,她抬头看阴沉沉的天,走过来:“嬷嬷,要下雨了,这里潮湿。”
“嗯。”阿秋嬷嬷没动,而是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泠娘蹲在阿秋嬷嬷身边,极小声的说:“昨儿如意说,让今儿去大小姐院子里领赏。”
“那就去。”阿秋嬷嬷看了眼泠娘:“难道还等人家来请?”
泠娘心里踏实了一些,起身抱着筝出门。
大小姐的院子就在眼前,泠娘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踌躇,她怕看到不该看到的,琢磨着该怎么进去,心底是盼着有个小丫环出来,替自己传个话儿。
隔壁,急匆匆的来了一群人,为首的赫然是老夫人,只见她阴沉着一张脸,根本不用人搀扶,步履匆匆带着气。
泠娘赶紧停下了脚步,躲到了花墙下。
大门被奴仆撞开,泠娘看到院子里跪了一地仆从,正门也开着,大小姐一身白衣的立在门口,眼里都是绝望。
“孽畜!”老夫人率先进了院子,像是发了疯的母狼,几步冲到了大小姐跟前,扬起手恶狠狠的抽了一个耳光。
大小姐扶着门框才没摔倒,嘴角已经有血迹涌出了。
“母亲,母亲息怒,玉研必定是被人蒙蔽才做了这样的事啊。”中年夫人跪在老夫人身前,哭着抱住了老夫人的腿:“求求您,放玉研一条生路吧。”
老夫人抓着中年夫人的发髻,恶狠狠的甩开,怒道:“自己想死,成全她!来人,取白绫!”
张嬷嬷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白绫,来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抓起来白绫扔到大小姐的脸上,怒道:“自我了断!”
大小姐弯腰捡起来白绫,转身往屋子里去。
跪在地上的中年夫人哭着:“我的儿,我的儿不要啊,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捂着她的嘴。”老夫人就站在院子里,两个壮硕的婆子抓住了中年夫人,用帕子堵了她的嘴,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泠娘想走,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转过身,却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只看到锦绣袍子一角,泠娘赶紧跪下,颤巍巍的说:“奴、奴不是故意的。”
“昨晚的筝,是你弹的?”
泠娘赶紧点头:“是,是,昨儿大小姐身边的丫环吩咐奴,让奴今儿过来领赏。”
“这样啊。”赵玉栋微微弯腰,问:“叫什么?”
泠娘感觉到了那热气快喷到耳朵上了,吓得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巍巍的回是话:“奴,奴叫泠娘。”
赵玉栋拉着泠娘的手臂,迫使她必须站起来。
泠娘浑身打颤,两条腿软的不成样子:“奴、奴不要赏。”
“别怕,你好好看看,长了记性,本公子送你一场造化。”赵玉栋把泠娘拉到身边,让她看着大小姐院子。
院子里,那些丫环婆子都被杀了,一刀毙命,血流了满地。
泠娘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可她是贱民,没有富贵病,昏不过去。
赵玉栋看着被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自己拎着,她只怕都站不住,一转身拉着她去了不远处的院子里。
泠娘跪在地上,上下嘴唇哆嗦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玉栋坐在椅子上等了半晌,说:“抬起头来。”
泠娘抬起头,她认出来了,府里的公子,叫玉栋,可府里的人还认不全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大小姐应该是妹妹吧?他亲眼看着妹妹死在眼前也无动于衷吗?
“技艺不错,只是寡淡了些。”赵玉栋说:“泠娘,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