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诚惶诚恐的住下了。
香草和香雪伺候的很认真,但泠娘不敢使唤她们。
每天都坐在亭子里抚筝。
说起来,泠娘从来不敢想自己会住在这么漂亮的院子,三间正房被香草和香雪打理的窗明几净,小院靠南墙种着月季,繁花正茂,淡淡的幽香会随着风似有若无的飘到亭子里,六角翘檐的小亭子里,石桌可以做琴台,石凳就算不用软垫,泠娘都喜欢那沁凉的感觉,在亭子后面是一丛翠竹,风吹过,在竹叶的飒飒声中,她会想家,想河边的柳,想小河里浣衣的人,想孩童欢笑声和纸鸢。
她不敢想阿娘,不敢想红袖,她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劝自己,就算这一切是做梦,也要让这梦长一些,再长一些。
香草和香雪忙完手里的事,就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香草痴迷绣鞋垫,香雪绣花或打络子。
偶尔两个人会看着亭子里的泠娘,听她抚筝。
“姑娘,您是咱们府里最最好伺候的人。”香草把绣好的鞋垫递过来,笑着说:“给姑娘,别嫌弃。”
泠娘赶紧站起来,低声:“妹妹,我用不得这么好的东西。”
香雪十四,香草十三,在泠娘眼里都是妹妹。
香草笑弯了眼:“姑娘,你什么好东西都会有的,殿下抬举着呢。”
“你少多嘴。”香雪把绣好的帕子放在桌子上,取了蓝白相间的蝴蝶形状络子挂在泠娘腰间:“姑娘,我们能伺候在你身边是福分,这是长命缕,香雪攀着姑娘长命百岁。”
泠娘心里鼓荡着酸涩,来不及说话,就见三皇子立在门口,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到了。
她赶紧低声提醒香草和香雪,三个人跪在院子里。
三皇子扫了眼泠娘腰间的长命缕,踱步往亭子里来,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筝,筝旁边有个小巧的铜香炉,里面的香刚刚燃尽。
坐下来看着跪在亭子外面的三个人,出声:“泠娘,进来。”
泠娘赶紧起身,低着头,弓着身走进来。
“随便抚个曲儿。”三皇子说。
泠娘小心翼翼的坐在筝后面,斟酌了片刻,抬起手起个泛音,悠扬的曲子缓缓而出,她眉目虔诚,手指翻飞,心无旁骛。
曲毕,三皇子才睁开眼睛,打量着泠娘:“这曲儿叫什么?”
“回殿下,这曲儿名叫不系舟。”泠娘起身恭敬的回话。
三皇子勾起唇角笑了,语气里带了笑意:“那你懂吗?”
泠娘赶紧跪下,趴伏在地上:“奴知错了。”
“错?”三皇子居高临下看着泠娘:“错哪里了?”
泠娘吞了吞口水,声音颤抖:“殿下是贵人,贵人怎么能不知道这曲儿的名字呢。”
三皇子饶有兴致的问:“你弹得好,可你曲儿里少了勇气,若给你足够的银钱,你敢去闯荡江湖吗?敢恣意的为自己活着吗?”
泠娘听得似懂非懂,什么叫闯荡江湖?难道不该带着银钱回家?
什么叫恣意的活着?她每天都害怕自己命不长啊。
“明日,瑞王府设宴,同去。”三皇子看泠娘这迷糊的样子,觉得自己可笑,到底想要教她什么呢?一个被训练出来的家妓罢了。
泠娘看着三皇子的袍下缘从眼前划过,扶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瑞王!
香草和香雪过来扶这泠娘,泠娘起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进屋去了。
她从枕头下取出来香囊,里面是染血银角。
轻轻地抚摸着,她多想和红袖说,自己得好了,虽然皇上赏的银子不敢花,可是那些银子能买很多很多白米,最好的白米,可以给阿娘吃没有石子的白米饭。
可是红袖死了,她看不到。
下半晌,小院来了客人。
泠娘看着提着包袱,满脸笑容的甄秀时,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甄秀:“甄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些料子哪能只做一身衣裳?”甄秀把包袱塞到泠娘的怀里:“给你送衣服呗,不然你以为我能到这府里?”
泠娘拉着甄秀进屋:“我很好,甄姐姐,皇子府真的不一样,没人欺负我,这日子过得富贵。”
甄秀抬起手给泠娘理了理鬓边的发丝,笑着说道:“这就富贵了?容安回去说了,说泠娘啊,前途不可限量。”
“哪有。”泠娘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甄秀从荷包里取出来个小瓶:“他说你吐血了,这音律啊,不懂的人听个响儿,可一旦入了这行,就很容易自伤,药是找东街永安堂里梅郎中配的,得空去一趟,让他帮你调理一下身子。”
泠娘接过来瓷瓶,握在手心里,转身从枕头底下把小匣子拿出来,从里面抓出来一把银瓜子:“甄姐姐,给欢喜带回去,她肯定喜欢。”
“不行。”甄秀推开泠娘的手,脸色一冷:“你若这般,以后就不用往来了!”
泠娘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甄秀柔声:“这都是防身的救命钱,有机会去钱庄存起来,财不露白。”
“甄姐姐,我是真心的。”泠娘垂着头委屈的说:“你们对泠娘好,泠娘想要报答。”
甄秀起身打开包袱:“那就争气点儿!名扬京城!让你不止是乐师,而是名角!真有一天你自个儿是自个儿的主子,谁想要听你的曲儿,都要看你高兴,别唯唯诺诺的,抬不起头。”
泠娘看甄秀取出来衣裙,想到了三皇子说的,恣意的活着。
那是不是甄姐姐说的这样?谁要听曲儿,都得看自己高兴。
这次,甄秀给送来了两套常服,平日里出门走动可以穿,还有一套红色的,专门用来抚筝时的衣裳。
内衬是胭脂红束腰窄袖的胡服,烈焰红的旋裙,外罩玄金色半臂纱衣,还有一双赤锦靴,腰间丝绦是红、黑两色,坠着细小的银铃。
“记住,你现在的主人是三皇子,不管在哪里都是皇子府的脸面,切不可马虎。”甄秀轻声叮嘱。
泠娘记在心里,她不想甄秀为自己担忧,并没有提要去瑞王府的事。
送甄秀出门时,泠娘到底把一小袋子银瓜子偷偷放在她的包袱里了。
翌日。
泠娘早早的沐浴更衣,换上了藕荷色罗衫,下系着淡青色的百迭裙,外罩沉香色褙子,头发绾个简单的发髻,鬓角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
做完这些,泠娘就擦拭自己的筝。
“姑娘,殿下叫您去前头。”香草兴奋的进门禀报。
泠娘抱着筝,香雪引路往前头去,月亮门处,香雪停下脚步,轻声:“姑娘,奴婢就在这里等着,免姑娘回来找不到路。”
“有劳妹妹了。”泠娘转身往敞开的门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