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门咔哒合上。
沈知微背抵门板,手还在抖。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响,盖过心跳。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绢本摊在洗手台上,灰扑扑的,像本旧相册。
"别是做梦。"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吸气。
指尖碰到纸页。凉。然后烫。
金线从装订处爬出来,往她指头上缠。沈知微想缩手,动不了。第一页那团灰雾开始转,越转越快——
绛红襦裙的轮廓浮出来。
"哎哟,憋死我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埋怨。虚影从纸页里坐起来,是个年轻姑娘,眉眼弯着,眼尾却挑,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人。她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劲,"多少年没人叫过我了?姑娘,你哪位?"
沈知微喉咙发紧:"你……阿蛮?"
"哟,还知道名字呢。"虚影绕着洗手台飘半圈,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能透过皮肤看见瓷砖纹路,"残成这样,亏你还能唤醒。名望值快见底了吧?"
"什么名望值?"
"驱动这册子的粮。"阿蛮飘到镜子前,歪头照了照,没影子,撇撇嘴,"你们后世管这叫……流量?关注度?反正就是让人惦记你的劲儿。我感应了下,你现在这点儿,也就够我显个形,聊两句。"
沈知微攥紧图鉴:"那附体呢?"
"想屁吃。"阿蛮笑出声,梨涡浅浅的,"全须全尾地附你身上,得完成我心愿,解锁羁绊。现在?顶多给你染点气质,走路说话带点唐人味儿——哦,还有副作用,排异反应跟名望消耗成正比,你扛不住就得躺三天。"
"你的心愿是什么?"
虚影静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阿蛮飘到窗边,背对着她,襦裙的轮廓淡得像要散进月光里。
"马嵬坡。"她说,"听过吗?"
沈知微点头。太熟了。前世拍过那题材的网剧,虽然是个丫鬟角色,台词就两句。
"天宝十五载,六军不发。"阿蛮的声音轻下去,快人快语的劲儿收起来,"玉环姐被缢死在佛堂,我抱着琵琶站在乱刀外面,没敢进去。"
她顿住。虚影的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
"叛军要听《霓裳》,我手抖得按不住弦。第四根弦崩了,抽在虎口,血珠子溅在螺钿上——那琵琶是玉环姐赏的,说等我练成《琵琶行》,就带我进兴庆宫献艺。"
沈知微看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掌,虎口处什么都没有,可阿蛮的眼神却像盯着一道旧疤。
"后来我想,至少送个别。翻山去找她尸首,雪没过膝盖,我摔进沟里,琵琶砸在石头上,五根弦全断了。再睁眼就在这册子里,一待一千二百年。"
阿蛮转过脸。眼眶是干的,但沈知微觉得她在哭。
"心愿简单:把《琵琶行》完整弹完,替自己,也替玉环姐。让后人知道,马嵬坡不只有皇帝的窝囊,还有女人互相送过最后一程。"
沈知微低头看册子。第一页底下浮出一行小字:【羁绊度:1/100。名望值:87/10000。】
"87?"她念出声。
"穷鬼。"阿蛮飘回来,戳她额头,指尖透过去,凉飕飕的,"赶紧挣。名望够了,我能借你手弹琵琶,借你嗓子唱曲儿,借你骨头跳胡旋——但借多少,你肉身就得还多少。这道理懂吧?"
"懂。"沈知微合上图鉴,"三天后我有场局,赢了就有名望。"
"输了就死?"
沈知微抬眼看她。虚影的眼尾挑着,等答案。
"前世输了。"她说,"这次不会。"
阿蛮愣了下,然后笑开,梨涡深深:"有意思。我等着。"
金光收进纸页,卫生间只剩水龙头哗哗响。沈知微关掉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但眉宇间多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像古画里的人被水洇过一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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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是被豆浆味儿勾醒的。
"微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起这么早?"
沈知微蹲在电煮锅前面,搅白粥。她没敢看室友的脸——前世最后见小雨,是在警局做笔录,这姑娘低着头,说"我没看见她上楼"。
后来沈知微才知道,周牧野给了小雨三千块。三千块,买一条命的时间差。
"今天没通告?"沈知微盛粥,递过去。
"有,下午古装城的活。"小雨捧着碗,忽然凑近,"你……化妆了?"
"没。"
"那怎么……"小雨比划着脸,"说不上来,像换了个人。温婉?不对,你以前也温婉,现在像……像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沈知微低头喝粥。阿蛮说的"被动影响",这就开始了。
"小雨,"她放下碗,"三天后那个酒局,你别去。"
小雨筷子顿住:"哪个?"
"808局。周牧野攒的。"
"你怎么知道?"小雨眼睛睁圆,"群头昨天才私聊我,说有大老板想认识新人……"
"我认识周牧野。"沈知微截住话头,"前世……以前跑组的时候见过。他手不干净,专挑没背景的小姑娘下手。上去了,要么认栽,要么摔下来。"
她说得太快,粥碗沿磕出轻响。
小雨盯着她。沈知微知道这眼神——困惑,还有怕。二十三岁的群演,中专毕业,家里等钱用,每个"机会"都像救命稻草。
"微姐,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听说他会把人从楼上推下去。"沈知微说,"二十二层,旋转楼梯,伪装成酒后失足。警察查三个月,不了了之。"
这是她的死法。她说出来,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雨的粥凉了。她放下碗,手指绞着T恤边,洗得发白的布料拧成麻花。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沈知微抓住她手腕,"直接拒。就说病了,说家里有事,说什么都行。那三千块定金,我帮你填。"
"你怎么连定金数额都知道?"
沈知微松手。说多了。
"猜的。"她起身收拾碗筷,"他们惯用这数。三千买信任,三万买沉默,三十万买条命。你值多少,自己算。"
小雨没再说话。沈知微背对着她洗碗,水流冲过手背,听见身后床铺窸窣响,然后是小雨闷闷的声音:"……我拒了。本来也没想去,就是怕得罪群头。"
沈知微关掉水。
"嗯。"她说,"活得久比面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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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出门后,沈知微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很久。
眉宇间那道"水洇边"更明显了。不是妆容,是骨相气韵的微妙偏移——眼尾弧度没变,但看人时像隔着一层纱;嘴角还是平的,但垂落的线条带着点唐画里仕女的倦意。
她试着哼了一句。阿蛮教她的,马嵬坡前没弹完的那半阙。
图鉴在口袋里发热。
镜子里的自己动了动嘴唇,声音出来,哑,但调子准得吓人。像有另一个人在声带里垫了一层。
"……行吧。"她对自己说,"能用。"
窗外楼下传来人声。沈知微探头,看见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跟群头老赵说话,手里捏着烟,没点,光比划。老赵往204的方向指了指,又摆手,像在解释什么。
其中一个人抬头。沈知微缩回脖子。
蜂群文化的人。她认得那种姿态——前大厂程序员改行的星探,看人的眼神像在扫条形码,评估流量潜力与风险系数。
他们在记她的作息。三天后的猎杀,已经开始铺网。
沈知微摸出图鉴,第一页的阿蛮又灰下去,但底下多了行新字:【被动加持:古典气质+15%。名望值:89/10000。】
涨了2点。小雨的"关注"也算?
她握紧册子,指节发白。这玩意儿是刀,是粮,也是吊在脖子上的秤砣。名望不够,阿蛮只能跟她聊天;名望够了,附体能要她半条命。
但三天后那局,她必须去。
不是逃,是迎上去。周牧野以为她还是那个会攀附、会轻信、会在旋转楼梯上回头笑的蠢货。
沈知微对着镜子,把木簪重新别好。红绳铜钱滑到腕骨,硌着皮肤。
"等着。"她说,不知道对阿蛮说,对前世的自己说,还是对楼下那两条猎犬说。
"这次摔下去的,换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