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0:07:28

城市午后的阳光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燥热,穿过繁密的行道树,落在临街心理咨询室的磨砂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

虞知意的工作室不大,却布置得格外舒心,浅米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窗边摆着几株生机盎然的绿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与白茶香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轻轻走动的声响。

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虞知意接待过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有人焦虑,有人抑郁,有人带着无法言说的创伤蜷缩在角落,也有人像刺猬一样,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尖锐的外壳之下。

而今天推门进来的这位男人,是她从业以来,见过气场最冷、防备最重的一个。

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进来的不是寻常的清风,而是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与淡淡烟火气息的味道。

那是一种属于训练场、属于火场、属于无数次逆行与坚守的味道,硬朗、粗糙,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虞知意原本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抬眸。

男人就站在门口,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身深蓝色的消防训练服紧紧裹着紧实有力的肩背,布料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深,勾勒出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室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又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警惕,是经历过生死、见过黑暗的人才会有的本能戒备。

“请坐。”虞知意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温水淌过青石,不带任何攻击性,只留纯粹的安抚。

陆屹骁沉默着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皮质座椅上坐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锋利的弧度,眉眼冷冽深邃,薄唇紧抿,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存在而降低了几度。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显而易见的抗拒,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虞知意安静地看着他,指尖在膝头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他。

真的是他。

她记了他七年,念了他七年,把那道身影当成黑暗里唯一的光,当成支撑她走过无数艰难时刻的信仰。

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而他,显然没有认出她。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心理咨询师,一个被上级安排来、让他无比排斥的“心理医生”。

虞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而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得像羽毛:“陆先生,您好,我是虞知意,今天由我为您进行心理咨询。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简单聊聊天。”

陆屹骁终于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冷硬,没有任何温度,短短一瞬便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我没病。”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冰,带着明显的不耐,“队里安排的,我不来不行。”

直白的抵触,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从不相信什么心理咨询,更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开导”。

在他的世界里,伤痛自己扛,噩梦自己熬,脆弱是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对于一个从特种部队走到消防队、见过无数生死别离的男人来说,示弱,等于找死。

虞知意并不意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来访者,越是强硬,越是孤独;越是冷漠,越是伤痕累累。

她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包容,像一汪深潭,能容纳所有尖锐与不安。“我知道,”她轻声说,“您不是有病,您只是太累了。”

一句话,让陆屹骁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

虞知意缓缓开口,遵循着最温和的咨询节奏,不去触碰他的防御,不去刺探他的伤痛,只是从最日常的问题开始:“陆先生,最近工作很忙吗?”

“还好。”

“饮食作息规律吗?”

“还好。”

两个字,两个字,永远是敷衍的回答。

他始终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不愿与她有任何眼神交流,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写着“别靠近我”。

虞知意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她知道,对付这样的男人,急不得,逼不得,只能用温柔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心防。

她安静地陪着他沉默,室内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落在他笔直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暗沉。

那是长期失眠、被噩梦纠缠的痕迹,是无数个火场归来后的深夜,无人知晓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虞知意才再次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最近睡得好吗?”

陆屹骁眼皮都未抬,薄唇轻启,依旧是那两个冷淡又敷衍的字:

“还好。”

抗拒,封闭,固执地把自己锁在无人能触及的世界里。

虞知意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温柔。

她缓缓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插进他心底最隐秘的锁孔:

“你不止睡不好,你还会惊醒,会梦见火场,会梦见浓烟、哭喊、还有那些没能抓住的手,你会控制不住地责怪自己,对不对?”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屹骁猛地抬眼。

那双一直冷淡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被人扒光外衣的狼狈与愤怒。

他藏了这么多年,压抑了这么多年,在特种部队的伤痕,在消防队的愧疚,无数个深夜被梦魇折磨到冷汗淋漓的时刻,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最亲近的队友都不曾察觉。

而眼前这个不过第一次见面的女心理咨询师,只凭一眼,只凭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手臂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孤狼,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起身离开,甚至爆发。

虞知意没有退缩,没有害怕。

她看着他紧绷到发抖的身体,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与无助,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她缓缓起身,轻轻走到他身边,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她弯下腰,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紧绷发硬的手腕。

只是轻轻一碰,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像一缕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没有冒犯,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安抚与心疼。

她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拥有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别怕,陆屹骁,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的痛,我懂你的苦,我不会走,我会陪着你。

那一瞬间,陆屹骁浑身的紧绷,奇迹般地松懈了下来。

像紧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那一天,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愤然离开。

那一夜,他留在了心理咨询室的休息椅上。

没有浓烟,没有哭喊,没有愧疚,没有梦魇。

是他从战场走到火场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天亮时分,陆屹骁醒来时,工作室里已经没有了虞知意的身影,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张字迹清秀的便签:好好休息,我一直在。

他沉默地收起便签,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只是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