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账的那一刻,崔凡正站在花城商业中心的LED大屏下面。感觉到了手机震动,短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尾号8862账户入账…
她数了数7个0,很好,很守信用,接下来轮到自己了。崔凡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面前那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屏幕。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某品牌的洗发水广告,一个长发飘飘的女明星正在甩头发。
嘿嘿,再过十分钟,这块屏幕就是她的了。
“女士,确定要播吗?”旁边站着的广告公司销售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捏着合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崔凡看了他一眼:“啧,我钱付了,有问题我担着。”
“付了是付了,但是这个内容......”销售咽了口唾沫,“您这个要是播出去,会不会有什么法律问题啊?”
崔凡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直接塞进他手里。“离婚协议,公证书,还有出轨证据的公证件复印件,你先要吃新鲜的瓜吗?”
销售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呵呵呵,不用了,一会儿我跟大伙看......”
“嗯,那就辛苦你了。”崔凡说,“我花了钱的,一分钟都别给我耽误。”
销售先走了,崔凡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块大屏幕,等着吃自己的瓜。
才六月,花城开始有些发热了,站在底下还是被太阳晒到了,商业中心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黑色长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米五八的个子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甚至不注意都很难看到这个人的存在,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别人的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不是紧张,是期待。
-
十分钟后,洗发水广告结束了。屏幕黑了两秒钟,然后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酒店门口,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两人正在接吻。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侧脸清晰可见。女人穿着紧身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踮着脚勾住男人的脖子。
然后跟着图片开始,崔凡自己的配音响起:
**“杨飞,花城天合置业营销总监,我的丈夫,与同公司女助理曾静婚内出轨两年。”**
商业中心门口的人流听到这个声音开始放慢脚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停住了,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
“天合置业?那个卖房的公司?”
“这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议论声开始蔓延。崔凡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切换。
酒店开房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转账记录。两人出入同一小区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每一张都打了马赛克,但只打了女方的脸。
男方的脸,一根毛都没遮。
最后的配音是说明:
**“本人崔凡,与杨飞于2017年登记结婚,2024年6月协议离婚,我二人曾育有一子,因病早逝,后杨飞以疗伤为由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曾静保持不正当关系,长达两年。以上证据均已公证,如之后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听到关于对本人的讨论,均属于造谣诽谤泼脏水行为,本人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人群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手机举起来一片,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已经开始往朋友圈和微博发了。
崔凡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杨飞。挂掉。
杨母。挂掉。
杨父。挂掉。
杨姐。挂掉。
杨家有自己电话的七大姑大姨。全挂掉。一个接一个,她挂得面无表情。
然后把对方知道的号码关闭,启用另一张号码,揣回兜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屏幕,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很稳,背影淹没在人群里。
小小的个子,毫不起眼。
-
崔凡打了个车,报了个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边开车边听广播,广播里正在播花城本地的交通路况。
“小妹儿,您这是去老城区啊?”
“嗯。”
“那边现在不好走,修路呢。”
“没得事,我不急。”
崔凡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了。
三个月。
从发现杨飞出轨到今天,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永远都记得。那天她去医院复查身体,儿子走了两年多了,但她总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失眠,心慌,吃不下东西。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理压力太大,建议她去看看心理科。她没去,她很清楚自己怎么了,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了杨飞公司附近的那家酒店。
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天正好那条路不堵车,她让司机走了那条路。然后她看见了杨飞的车,那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号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里。
当时她还没多想,杨飞做房地产的,应酬多,住酒店也正常。
但是她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了车,她下车走进酒店大堂,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她看见了杨飞。
也看见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两人手挽着手,从电梯里出来,有说有笑。女人踮着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杨飞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个刮鼻子的动作,看起来特别油腻,特别恶心。
那一刻崔凡什么都明白了。她赶紧躲起来,没有冲动的冲上去,没有哭,没有闹。她站在大堂角落的那棵发财树后面,看着两人走出酒店大门,上了杨飞的车,开走了。
然后她回到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洗澡,吃饭,睡觉。杨飞晚上十一点回来,说公司有应酬,回来晚了。她说没事,碗在锅里热着呢,你自己吃。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一整夜。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这个男人,在她儿子死后没多久,就开始出轨了。
孩子走的时候才三岁,她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了七天七夜,杨飞也守了七天七夜。孩子走的那天,她哭得昏过去,杨飞抱着她,说没事的,咱们以后还可以再生。她当时真的信了。
她以为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夫妻,以为他们会一辈子互相扶持。结果呢?孩子尸骨未寒,他就找了别的女人。
更讽刺的是,他每天还是照常回家,照常说“老婆我回来了”“老婆,我爱你”,照常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好丈夫,两人甚至还亲热过几次。
两年。
他骗了她两年。
-
车到了老城区,崔凡付了钱下车,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宽十米,有不少外卖电动车串来串去,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沈姐私房菜”和“用餐提前预定”。
崔凡推门进去,店里没几个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妈!”她喊了一声,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
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这是崔凡的妈,沈佳美,60 岁了。
“乖崽回来了?”沈佳美看了她一眼,“饿不饿?”
“饿。”
“等着,忙完这份单给你下碗粉。”
沈佳美缩回厨房,又叮叮当当忙活起来。崔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个男人正在店里擦桌子,见她点了点头,也不多话。
这是她继父,陈军建。陈军建比她妈小十岁,今年五十,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外嫁的姐姐在另外一个省,常年不来往。
两个人不同年但同月同日,十年前她妈嫁给了他,图的就是他老实、没牵挂、好拿捏。
事实证明她妈的眼光不错,这十年陈军建虽然不善言辞但是把她妈伺候得服服帖帖,她妈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她妈说几点睡他绝不敢晚一分钟。
“叔。”崔凡打了个招呼。
“等会儿你妈忙完。”陈军建点点头,继续擦桌子。
这人话少,但是实在。
十分钟后,沈佳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出来,往崔凡面前一放。
“吃。”
崔凡拿起筷子,稀里哗啦吃起来。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口面包,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沈佳美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崔凡边吃边说,“钱到账,就马上办了。”
“多少?”
“二百三十四万。”
沈佳美点点头:“房子呢?”
“归他,但是房贷也归他还。”
“车呢?”
“我的那辆归我,他的归他。”
“还有呢?”
“没了。”崔凡放下筷子,“总共就这些,他拿大头,我拿小头,我不想纠缠在这些事情上。”
她顿了顿,又说:“孩子也没了,快速离婚对我来说是好事。”
沈佳美没接这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坐在边上听话的陈军建立刻拿出打火机帮她点上。
“那个视频播了没?”
“播了。”
“反应怎么样?”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百多人了,加上拍照和视频,估计现在全花城都知道了。”
沈佳美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嘿嘿,干得漂亮。”
崔凡笑了一下,继续吃面。
-
沈佳美这个人,和普通的中年妇女不太一样。
普通的中年妇女遇上女儿被出轨,第一反应肯定是哭天抹泪,或者骂男方不是东西,或者问女儿“你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沈佳美不是。
她第一反应是问:“证据收集了没有?”
第二反应是问:“要不要我帮你打人?”
第三反应是问:“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从头到尾,没问过崔凡一句“你伤不伤心。”
不是不关心,是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崔凡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个会示弱的性格。小时候被男同学欺负,她从来不哭,直接抄起板凳把人头打破了,然后自己去办公室罚站,理直气壮的。
长大了被同事穿小鞋,她也不忍气吞声,直接去领导办公室把事情捅出来,闹得整个部门都知道。
现在被老公出轨,她更不可能躲起来当受害者。她要反击,要报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那个王八蛋。
沈佳美太懂她了,所以她什么都没问,就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事实证明不需要,她闺女一个人就把所有事都办得妥妥帖帖。
-
面吃完了,崔凡把碗推到一边。
“妈,我想出去走走。”
沈佳美抽着烟,没说话。
“这两天杨家那边肯定要闹,我不想待在花城应付他们。”
“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找个远点的地方,待一阵子。”
沈佳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想去就去。”
“你不问问我去多久?”
“问什么?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沈佳美站起来收碗,“钱够不够?”
“够。”
“哦,忘了,你刚变成百万富翁呢。”
沈佳美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凡,妈跟你说句话。”
“嗯,你说。”
“孩子没了,你可以难受一辈子痛苦一生。但是男人没了,你可以再找。”
崔凡愣了一下。
沈佳美继续说:“别觉得自己三十二了就怎么着了。你妈我五十岁还能找个四十的小丈夫,你怕什么?”
崔凡看了眼陈军建,男人笑而不语,她忍不住笑了:“妈,我现在还没想这个。”
“那你以后想。”沈佳美说,“离开花城好男人多的是,别把自己困死在这儿。”
说完她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洗碗去了。陈军建擦完桌子,路过崔凡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妈说得对。”
崔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暖。
这个话少的男人,平时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但是她知道,过去十年,她妈能过得这么舒心,全靠他在后面撑着。
这就是好男人吧。
不用多说话,不用多表现,干完活就在那儿待着,让人安心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确实已经99+了。
她知道,杨家那边已经炸锅了,嘿嘿,热闹点好。
杨父是退休老干部,要面子要了一辈子,现在儿子的丑事被播在商业中心的大屏幕上,他能活活气死。
杨母是重点中学的退休校长,桃李满天下的那种,现在估计正在想怎么跟老同事老学生解释这件事。
还有杨姐是某局的一把手,最怕的就是家里出事影响仕途,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打电话想办法控制舆论。
还有杨家那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聚在一起就喜欢炫耀攀比,现在估计都在骂她。
骂她不要脸,骂她胡闹,骂她毁了杨家的名声,骂她沉不住气更骂她不知好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骂她,她就活该忍着吗?杨飞出轨两年,怎么不见他们骂杨飞不要脸?
孩子死了没多久他就找女人,怎么不见他们说杨飞禽兽不如?他们只会怪她闹得太大,让杨家丢人了。
好像只要她忍着不说,杨飞就还是那个体面的人,杨家就还是那个体面的家庭。
呸。
她不吃这一套。要体面,自己怎么不去守着?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