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宋英池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划拉着手机屏幕。短视频搜索框里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西南口味面条怎么做”。
“多放花椒？这玩意儿咱家有。油泼辣子？这也行。还得放豌豆尖？”宋英池皱着眉看着那绿油油的菜叶子，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里的那把香菜，“这也没有豌豆尖啊，香菜能不能替？不管了，反正都是绿的。”
他这辈子做饭都没这么用心过。以前给工人做大锅饭，那就是乱炖，能熟就行。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要给“媳妇儿”露一手。
虽然这“媳妇儿”是他单方面认定的，但是两个人该干的已经干了，该看的都看完了，不是媳妇又是什么呢？
而此时此刻，餐厅的气氛有些诡异。
长条形的实木餐桌，黄耀庭坐在一头，崔凡坐在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盆刚吃剩下的红烧肉残局，还有两米的尴尬空气。
黄耀庭也是个厨房杀手，进去只会帮倒忙，索性就坐在外面等着。他拿出手机，假装在处理工作，实际上手指飞快地在微信上敲字。
聊天对象是胡婷婷，他在海城的女朋友。胡婷婷是本地人，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典型的东北大妞，性格豪爽，还是宋英池给介绍认识的。
【黄耀庭：卧槽！大新闻！老宋铁树开花了！】
【胡婷婷：？？？真的假的？那榆木脑袋还能开花？跟谁啊？咱这十里八乡也没听说哪家姑娘能入了他的眼啊。】
【黄耀庭：不是本地的。刚才我进屋，看见他正抱着呢，腻歪得没眼看。是个南方姑娘，看着挺小的。】
【胡婷婷：南方姑娘？那多好啊，温温柔柔的，能治治他那糙脾气。长得好看不？】
黄耀庭抬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崔凡。
【黄耀庭：长得……咋说呢，不是那种第一眼美女。而且重点是，老宋亲口承认了，人家比他大三岁，还离过婚。】
【胡婷婷：！！！】
【黄耀庭：震惊了吧？我也震惊。你说老宋图啥啊？以前给他介绍那么多那个高个大长腿的小姑娘他不要，非得找个离异的。这也太……那啥了。】
【胡婷婷：黄耀庭你是不是有病？你咋这么古板呢？离过婚咋地了？大三岁咋地了？嘿嘿，这不就是现在的热门小说题材吗！霸道农场主爱上离异大姐姐，这多带劲啊！说明这姐姐肯定魅力大啊，能把宋英池这狗东西拿下，那是本事！】
黄耀庭看着屏幕上胡婷婷发来的一串感叹号，嘴角抽了抽。
得，本来想找个同盟吐槽一下两人的差距，结果被教育了一通。
他对面的崔凡也没闲着。
她也在刷手机，实际上是在漫无目的地刷新同一个页面。
尴尬。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
刚才那个“挂在身上”的姿势被这人看光了，这三十多年的体面和克制一朝破防，现在两人还得面对面坐着等饭吃。
崔凡抬起头，正好撞上黄耀庭偷瞄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黄耀庭迅速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嘴角扯动两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崔凡也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同样是一个毫无灵魂的假笑，还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这种默契的“社死后遗症”，让空气里的尴尬浓度又上升了几个百分点。
黄耀庭虽然嘴上跟女朋友吐槽，但毕竟是做编导的，职业习惯让他忍不住再次打量起崔凡。
刚才离得远，又是惊鸿一瞥，没看太清。现在坐得近了，灯光一打，这人的模样倒是清晰起来。
平心而论，这姑娘确实不属于现在网上流行的那种“白幼瘦”或者“网红脸”。
她的骨相很特别。
骨骼偏方偏宽，尤其是下颌角的位置，很低，挂得住肉，这种脸型年轻时候可能显大，但上了年纪极其抗老。鼻梁直挺，鼻头却圆钝，没什么攻击性。
最特别的是她的嘴唇，厚实饱满，不涂口红也是红润的。这种“钝感”强烈的五官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未经雕琢的原始生命力，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璞玉，没那么多精细的切面，但看着就实在、有劲儿。
可偏偏她的眼睛又长得极好。眼距略开，眼头圆润，黑眼珠子澄澈得像是有水光。当她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这双眼睛给她平添了几分天真的幼态，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这种“粗粝骨骼”与“天真眉眼”的冲突感，让她整个人显得非常有故事感。确实又让人感受到不同的气质，又想挖掘她身上故事的欲望。
而且，黄耀庭发现，这姑娘是真的稳。
换个别的女的，被男朋友的兄弟撞见那种场面，这会儿要么羞得跑上楼，要么急于解释，或者咋咋呼呼地表现自己。
但崔凡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急不躁，腰背挺直。那件不合身的大T恤穿在她身上，非但没让她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松弛的慵懒感。
黄耀庭推了推眼镜，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嗯，性格还不错，长得也耐看，怪不得老宋能栽进去。
“面来了～”
宋英池的一声吆喝打破了沉默。
他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面，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尝尝，特意给你做的，麻辣味的。”
宋英池把一碗红彤彤的面放在崔凡面前，献宝似的看着她。
崔凡低头一看，好家伙，这哪是面条，这是红油火锅煮面吧？上面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花椒和辣椒面，虽然没有豌豆尖，但他居然切了点芹菜丁撒在上面。
“谢谢啊。”崔凡拿起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黄耀庭一看，好家伙，这个宋英池真可以。这人是真怕她吃不惯东北菜，硬是整出了这一碗“四不像”的西南面。
三人又端着东西去围坐在茶几旁，因为餐桌太正式，宋英池觉得不够放松，干脆把阵地转移到了客厅沙发区。
吃完面之后，黄耀庭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大背包打开：“正好，我也带了点东西。县里刚开的一家精酿啤酒，还有点鸭脖鸡爪子。本来是想跟老宋喝两口的，既然嫂子也在，那就一起呗。”
“喝点？”宋英池转头问崔凡。
“能喝一点，但不想喝太多。”崔凡实话实说。
“没事，尝尝味儿就行。”宋英池很自然地往她身边一坐，手臂一伸，就把她揽进了怀里。
崔凡挣扎了一下：“热。”
“东北的六月，一点都不热。”宋英池根本不撒手，反而把她圈得更紧了点，下巴顺势就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黄耀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画面真的太搞笑了。
宋英池一米八五，壮得像头熊。崔凡缩在他怀里，穿着那件大T恤，只露出一双脚丫子，看起来就像是宋英池抱了个什么大号的玩偶抱枕。
“笑什么笑？”宋英池瞪他一眼，“吃你的鸭脖。”
“不是，老宋，你这也太……”黄耀庭摆摆手，“太那个了。嫂子，你不觉得勒得慌吗？”
崔凡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宋英池的臂弯里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拿着个鸭脖在啃。
“习惯了，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想长高点啊，我也想把他弹开啊。但这没办法，基因问题，加上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营养不良，所以就长成这样了。”
这话半真半假。
穷是真的，小时候父母离异早，跟着妈妈过了一段苦日子。但也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纯粹就是长不高。
但这话听在宋英池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那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鼻子突然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小时候吃不上饭？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饭的画面。想张嘴问点吃又怕被赶走，只能坐在边上强忍着流口水，但其实连口水都不敢流，怕被人笑话……
那种心疼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预兆，又猛烈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