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江州。
窗外蝉鸣不绝,让人心烦。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
“林易,不是医院不留你。”
人事科李秘书将一张表格推给林易。
“今年编制紧缩,院里红头文件下来了,临床岗位优先考虑博士学历和海外留学背景。”
“你是本科,还是中医专业……”
“你也知道,中医科的绩效全院最低,再加人就是给院里增加负担。”
林易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他早就猜到了结果。
“明白。”
他没有争辩,更没资格哭闹求情。
他将表格对折,塞进白大褂口袋。
李秘书诧异地挑了一下眉。
这么平静的实习生,少见。
“啊,那行,你去科里办一下离宿手续,下周一之前把宿舍腾出来。”
林易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热浪扑面,来苏水和消毒液气味刺鼻。
这是医院的气息,也是生老病死揉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向下,穿过人声鼎沸的西医门诊大厅。
这里有着全市最好的科室,心内、神外、肿瘤……每个都是现代医学的结晶。
林易穿过人群,走出连廊,喧嚣声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栋红砖外墙的三层小旧楼,墙皮斑驳,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底色。
门口牌匾上的“中医科”三个字,金漆暗淡。
这就是他实习的地方。
走进科室,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空气中淡淡的艾草香。
走廊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咳嗽声此起彼伏。
“小林医生回来啦?”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见林易,浑浊的眼里有了光亮。
“唉,李奶奶。”
林易停下脚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气色。
“最近雨水多,湿气重,您的老寒腿要护好,艾灸贴别省着,该贴就得贴。”
“贴着呢,贴着呢!”
李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小林医生心细,上次你给我按完那几下,这两天腿轻快多了。”
林易笑了笑,没多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这个点,正式医生都在国医堂坐诊,办公室里没人。
别人的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充电宝、最新的英文文献打印稿。
而林易的桌上,堆满了旧书。
《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还有一摞手写的病案。
在这个充斥着数据和仪器的三甲医院,这堆书本显得格格不入。
林易拉开椅子,从桌底拖出一个编织袋,开始收拾。
第一本,《频湖脉学》,爷爷留下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
第二本,《汤头歌诀》。
他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本,都要掸去封面的浮灰。
“林易,你这是……”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苏浅浅捧着病历夹站在那里,圆圆的脸上满是错愕。
她是今年刚分来的护士,也是科里为数不多愿意和林易这种闷葫芦搭话的人。
“恭喜我吧,我可以回老家了。”
林易头也没抬。
“啊?怎么可能!”
苏浅浅冲过来,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摔,气鼓鼓道。
“张主任明明说你临床考核全优!上个月那个面瘫病人,连针灸科都推脱了,是你用温针灸治好的!怎么可能不留你?”
“学历不够。”
林易把听诊器卷好放入袋子。
“名额给了王博。”
“王博?”
苏浅浅瞪大了眼睛。
“他除了会写论文还会干什么?上次开药连‘十八反’都差点搞错,要不是你拦着……”
“嘘。”
林易竖起手指。
“那是人家在做药物相互作用的临床观察。”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
“这篇论文的数据确实漂亮,影响因子5.0,这下留院稳了!”
一群人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博。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白大褂敞开,鼻梁上架着厚底黑框眼镜,手里挥舞着一本全英文期刊,走路时下巴抬得很高。
看见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易,王博的笑声刻意地顿住了。
“哟,小林,你这是在干嘛?”
王博推了推眼镜,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编织袋。
“不会吧?你没留下?”
林易没搭理他,继续塞书。
王博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在这个科室,林易就像一根刺。
明明是个双非本科生,可张清山主任查房提问时,只有林易能对答如流,而他只能背诵西医指南。
这种来自底层的威胁,让他如鲠在喉。
现在,这根刺终于拔了。
“其实回县城医院也挺好。”
王博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手指弹着期刊封面。
“压力小,离家近。像市一院这种地方,节奏太快,你那种老派的看病方式,确实不适应。”
周围的小护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苏浅浅刚想发作,被林易拦在了身后。
林易站直了身子。
他比王博高半个头,虽然穿着洗得发黄的衬衫,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场,竟让王博下意识退了半步。
“王博士。”
林易的声音很平。
“这篇论文我看过,探讨黄连素对糖尿病小鼠的降糖机制。”
王博一愣,随即冷笑。
“怎么,你也看得懂英文文献?”
“数据做得不错。”
林易淡淡道。
“但是,你把黄连素单纯作为化学成分来研究,脱离了中医的配伍环境。”
“黄连大苦大寒,久服必伤脾胃。如果不配合干姜、人参辛温格拒,降糖效果再好,病人的脾胃也废了。”
“治好了标,毁了本,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
王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这篇论文最大的硬伤,答辩时曾被导师质疑过,没想到会被林易一针见血地当众捅破。
“你懂什么!”
王博恼羞成怒,声音尖锐起来。
“这是科学!是大样本双盲实验!现在这年头,不会看数据、不懂西医指标,纯中医就是死路一条!”
他挥舞着手里的期刊,像是在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唾沫横飞。
“你抱着那些发霉的古书能救几个人?还是能申几个课题?”
“林易,醒醒吧!你那套东西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这本期刊一旦发表,我就能在省里的大会上露脸,那才是医生该站的舞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数据对传统,精英对草根。
林易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是连日通宵写病历、替王博值夜班透支的体力,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胃部痉挛般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站得很稳。
他伸手抱起沉重的编织袋,看着王博,又好像透过王博,看着这所庞大、冰冷、充满机器轰鸣声的现代化医院。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易淡淡地补了一刀,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中医治的是人,不是指标。”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空气里。
王博看着手里那本被奉为圭臬的期刊,此刻竟显得如此廉价。
他张着嘴,满肚子的专业术语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易没有再看他一眼,对着苏浅浅点了点头。
“走了。”
转身,迈步。
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没有一丝犹豫。
走出中医科大楼,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眩晕感如海啸般袭来。
世界开始摇晃,水泥地面像波浪般起伏,耳边传来尖锐的蜂鸣声。
太累了。
为了留院,这三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结果,一张轻飘飘的表格,否定了一切。
“呵。”
林易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步跨出医院大门。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剧痛袭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插进了脑仁。
“唔……”
林易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保安亭的立柱才没倒下。
视线彻底模糊,周围的嘈杂声迅速远去,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静默。
在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中,一行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文字,凭空浮现。
【检测到宿主心神剧烈波动……条件达成。】
【国医词条系统……正在激活。】
【进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