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1:30:02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

“不出今晚,肯定出事。”

这几个字在狭窄的病房里撞击着墙壁,回音似乎还在嗡嗡作响。

苏浅浅抓着那张处方单,指尖发僵,脚下像生了根,进退两难。

她惊恐地看着林易,又看向面沉似水的张清山。

王博第一个炸了。

他把手里的检验报告往床尾桌上一拍,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易!你在这个科室待了一年,正经的没学,就学会了诅咒病人?”

王博一步逼近林易。

平日里伪装的斯文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后的恼怒。

“这是省里的重点课题病例,也是张主任亲自把关的方案。”

“你一个连编制都没混上、马上就要卷铺盖走人的本科生,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凭你那几本发霉的线装书吗?”

周围的实习生们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空悬,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看戏。

几个副主任医师站在后排,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木然。

这就是医院的生态。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里,质疑主任的决策是职场大忌。

哪怕心里觉得那方子确实下得有点猛。

哪怕觉得龙胆草十五克有点多了,也没人会为了一个实习生去触这个霉头。

沉默是金。

是明哲保身。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坐在床边抹眼泪的中年妇女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毛巾。

她是赵大爷的女儿。

此刻满脸惊惶,视线在王博和林易之间来回游移。

“那个小医生说我爸今晚会出事?是不是真的?这药真有问题?”

家属的介入让局势瞬间升级。

王博立刻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安抚面孔,转过身,语速极快。

“家属别听他胡说。”

“他已经被医院开除了,心里有气,在这里散布谣言报复单位。”

“保安马上就来请他出去。”

说完,他猛地扭头,对着门口吼道:“保安呢?把闲杂人等清出去!”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张清山开口了。

他没有看激动的王博,也没有安抚焦躁的家属。

他摘下老花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实习生大气都不敢出。

张清山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上方,审视着那个站在墙角的年轻人。

在他印象里,林易是个闷葫芦。

让干什么干什么,写病历工整,熬中药也不嫌累,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锋芒毕露过。

“林易。”

张清山把钢笔插回口袋,双手背在身后。

“你说我的方子要出事?理由。”

没有斥责,没有驱赶。

只有考校。

王博急了。

“主任,别听他……”

张清山抬起一只手,止住了王博的话头。

林易深吸一口气。

那股眩晕感还在脑海深处盘旋。

但系统的红色警告倒计时,逼得他不得不清醒。

【生机断绝倒计时:11小时45分。】

没时间废话。

林易迈步向前,穿过那一排等着看笑话的白大褂,径直走到病床前。

赵大爷半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鸣。

那张黧黑的脸上泛着两团诡异的潮红,看起来就像是涂了劣质的胭脂。

“大家都在看指标。”

林易的声音很稳,不带一丝颤抖。

“白细胞高,C反应蛋白高,发烧37度8。”

“这是西医的感染,是炎症。”

“从中医看,舌红、脉数、面赤、腹胀,这确实像极了湿热内蕴、热毒攻心。”

王博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那还废什么话?热毒不用清热药,难道还要用姜汤不成?”

“那不是热。”

林易猛地转头,盯着王博,语速骤然加快。

“那是假象!”

他伸出手,指着赵大爷伸出被窝的双脚。

“如果是热毒内盛,热势应该弥漫全身。但你们摸摸他的脚!”

没人动。

在这个场合,听一个实习生的指挥去摸病人臭烘烘的脚,简直是自降身价。

林易没有等待。

他直接掀开被子一角,一把抓住了赵大爷那双干枯如柴的脚踝,高高举起。

那双脚苍白、冰冷,皮肤上甚至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脚底板冰凉,冷气直透骨髓!”

林易大声说道。

“这叫下真寒!再看他的脸!”

他松开手,指向赵大爷那两团潮红的面颊。

“这红,不是满面通红,而是只浮在颧骨这一点,像化了妆一样,这叫上假热!”

“所谓的湿热,不过是体内肾阳衰竭到了极点,阴寒占据了五脏六腑,把仅剩的那一丝真阳逼得无处藏身,只能浮越到头面部和体表!”

林易转过身,目光直视张清山。

“主任,这根本不是湿热实证。”

“这是戴阳证!是阴盛格阳的危候!”

“这时候要是再把那一盆龙胆泻肝汤灌下去,苦寒伤阳,那就是直接浇灭他最后一点命火!”

“那就是杀人!”

最后两个字落地,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几个副主任医师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们都是老中医,哪怕平日里习惯了开中成药混日子,但基本的理论底子还在。

阴盛格阳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了他们麻木已久的神经上。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清病人那双脚。

王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如果林易是对的,那他刚才那一番洋洋洒洒的科学分析。

那张引以为傲的化验单,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荒谬!”

王博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体温计显示37.8度,这是假的吗?白细胞12.5,这是假的吗?数据不会撒谎!”

他冲到张清山面前,急切地辩解。

“主任,这小子就是在诡辩!”

“他拿这种玄乎其玄的理论来否定客观检查结果,这是反科学!”

“如果我们现在停药,病人感染加重导致休克,这个责任谁负?”

责任二字,是一座大山。

在场的医生们原本刚刚升起的一点疑虑,瞬间被这座大山压了回去。

是啊,按照指南走,按照数据治,死了那是病情发展,医生免责。

如果听了一个实习生的玄学理论,用了相反的热药,万一病人死了。

那就是医疗事故,是要坐牢的!

谁敢冒这个险?

没人敢。

那几个副主任医师缩回了脖子,重新恢复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张清山身上。

他是科主任,是这个房间里的绝对权威。

这把判决生死的锤子,只有他能落下。

张清山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被那副老花镜遮挡,看不真切。

他只是缓缓走到病床边,弯下腰。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赵大爷的手腕上。

三指切脉。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在这个动作中被无限拉长。

王博屏住呼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熟悉张主任这个动作了。

平时查房,摸脉不过十几秒,今天这一摸,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张清山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松开手,没有起身,而是顺着手臂向下,摸到了赵大爷的小腿,然后是脚踝,最后是脚底涌泉穴。

在那一瞬间,张清山的背影僵住了。

那种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传导上来,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死寂一般的寒意。

他又抬起头,看向病人那张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

刚才只觉得是热毒熏蒸。

现在再看,那红得确实诡异,就像是风中残烛,飘忽,虚浮,没有根基。

“想喝水吗?”

张清山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赵大爷费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水……热水……”

“给他水。”

张清山吩咐。

苏浅浅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所有人都盯着赵大爷。

只见他急切地凑到杯边,却只是含了一口,在嘴里咕噜了两下,又全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根本咽不下去。

“渴不欲饮,喜热恶寒。”

林易站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

“热在皮肤,寒在骨髓。”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彻底钉死了棺材板。

如果是真的热毒,病人应该狂饮冷水才对。

现在这种想喝却喝不下,甚至只要热水的情况,彻底印证了体内真阳虚脱的事实。

张清山直起腰。

他感觉背后的白大褂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

差点就晚节不保。

差点就亲手送走了这个跟了他两年的老病号。

如果没有林易这一嗓子……

张清山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张刚才签过字的处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