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闪光灯的白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接连炸亮,刺眼得让人发慌。
王博手指飞快点击屏幕,抓拍着床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污秽。
在他看来。
这不仅是林易的罪证,更是他留在市一院的投名状。
只要这几张照片发给医务科,再转手发给媒体。
林易这辈子别想在医疗圈混下去,连带着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老顽固张清山,也要晚节不保。
“这就是证据!柏油样便!典型的上消化道大出血!”
王博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怼到葛建军面前,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破了音。
“科长您看!这颜色黑得像煤焦油,绝对是附子中毒引起的凝血功能崩溃!”
葛建军瞥了一眼那漆黑的照片,脸色铁青。
不管中医西医,在医院死人就是大事,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死亡。
“把人铐走!”
葛建军大手一挥,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两名干事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扣住林易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易没动。
肩膀上的剧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又低头看向病床边那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视野中,悬浮在赵大爷头顶那行猩红的倒计时【生机断绝:00:00:00】并没有归零,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烁了两下。
随后一—崩碎。
红色的碎片在空气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文字。
【病机转归:阳回阴退,寒积下泄。】
【当前脉象:微脉(根基已立,胃气初生)。】
【预后评估:危象解除。】
成了。
林易肩膀猛地一沉,借力挣脱了两名干事的钳制。
“你要拘捕?!”葛建军厉喝。
“是不是血,闻闻不就知道了?”
林易整了整被扯皱的白大褂,大步走向病床。
他甚至没戴口罩,直接伸手掀开了那床已经被染透的被子。
“哗啦——”
被子掀开的瞬间,一股仿佛在地窖里发酵了十年的腐烂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瞬间在封闭的病房里炸开。
那味道太冲了。
不是血腥味。
完全没有血液特有的那种铁锈般的甜腥气。
反而像是一条冻僵的死鱼,在烂泥塘里泡了整整一个冬天后被捞出来的味道。
“呕——”
离得最近的赵大爷女儿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王博却不管这些,他还在指着那一滩黑色叫嚣。
“这就是血!这就是……”
“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表演。
一直坐在门口冷眼旁观的罗强突然站了起来。
他几步跨到病床前,不顾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凑近了仔细端详那摊污物。
身为外科主任,他这辈子见过的消化道出血比王博吃过的米饭还多。
出血是什么味?
那是生铁锈蚀的味道,热烈、刺鼻。
但这玩意儿……
罗强伸出两根手指,竟然沾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又在指尖搓了搓。
没有黏腻感。
冰冷,稀薄。
里面夹杂着一些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大量黑色的、类似果冻状的凝结物。
“蠢货。”
罗强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看都没看王博一眼。
“这特么是宿便!是寒积!”
“这是老赵肚子里憋了半个月排不出去的阴寒毒素!”
这几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王博脸上。
王博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不……不可能……这颜色明明是……”
“滴——滴——滴——”
监护仪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但不是报警。
是复律。
原本狂飙到120次/分的心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110……100……90……85。
最后稳稳停在了82。
血氧饱和度从88%爬升到了96%。
最神奇的是那个高耸如鼓的肚子。
随着这股恶臭的排泄物涌出,赵大爷原本紧绷发亮的腹皮迅速松弛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那种要把人活活憋死的腹压,没了。
“呃……”
病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赵大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浑浊的双眼缓缓聚焦,先是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转向床边那一圈呆若木鸡的白大褂。
“爸!爸你醒了?!”
赵大爷的女儿也不嫌脏了,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抓着老人的手嚎啕大哭。
赵大爷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舒服……”
“胸口那块大冰坨子……化了。”
“身上……暖和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葛建军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红,又迅速转白。
他在医务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医疗纠纷没见过?
但这种拿砒霜当饭吃还能把人救回来的场面。
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他看了一眼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执法记录仪,又看了一眼正淡定拿着湿毛巾给老人擦脸的林易。
这要是抓了人。
明天新闻标题就是“医务科阻挠医生救死扶伤”。
这锅,他背不动。
“咳。”
葛建军重重咳嗽了一声,脸上的厉色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消失,堆起了一副官场特有的圆滑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张清山伸出了手。
“哎呀,张主任,看来是一场误会。”
“我就说嘛,张主任是咱们院的定海神针,怎么可能乱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什么……以毒攻毒?高!实在是高!”
“既然治疗有效,那就是特事特办。”
“这可是咱们中医药探索急危重症治疗的宝贵经验啊!”
张清山没接他的手。
老头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风景。
葛建军尴尬地收回手,也不恼,转头瞪向那个还举着手机发愣的王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删了?想造谣生事啊?”
“我看你这个博士读傻了,连屎和血都分不清!”
“什么都要靠仪器,鼻子长着是出气的吗?”
这一顿骂,把刚才积攒的尴尬和火气全撒在了王博身上。
王博整个人都在抖。
那是羞愤,是恐慌,更是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无助。
他引以为傲的指南,他奉为圭臬的数据,在这一盆臭烘烘的屎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周围那几个副主任医师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同情或幸灾乐祸,而是赤裸裸的鄙视。
医生这行,菜是原罪。
连基本的临床鉴别都搞错,还差点把救人的功臣送进局子。
他在科室里的名声,彻底臭了。
王博低下头,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连手机都没敢揣兜里,抓在手上像是抓着一块烫手山芋。
路过林易身边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易侧身让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救命恩人!”
家属反应过来,拉着赵大爷的手就要给林易磕头。
林易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家属的胳膊。
“别,这是医生的本分。”
“要谢就谢张主任,是他担着风险签的字。”
林易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还只是个被开除边缘的实习生,这种风头出多了未必是好事。
张清山终于转过身。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
这小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刚才那种情况,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孩子却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现在救活了人,又把功劳往外推。
这是怕他这个老主任脸上挂不住?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张清山摆摆手,示意苏浅浅赶紧给病人换床单。
“后续还要调理脾胃,附子减量,加党参黄芪。”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林易的。
那种询问的意味,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
林易微微点头:“主任高见。”
这时,罗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林易。
那个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小子。”
罗强喊了一声。
林易抬头。
“有种。”
罗强竖起大拇指,又迅速倒转朝下,那是外科特有的狂傲。
“这手‘回阳救逆’,有点意思。但我还是要说,这也就是运气好。”
“这老头要是落在我手里,我有九种办法让他活,还不用喝那么难喝的毒药。”
“以后少拿这种邪门歪道来吓唬人,心脏不好的容易被你吓死。”
说完,罗强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带着他那群外科小弟浩浩荡荡地走了。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依旧清脆。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觉得那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透进来,洒在林易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清山拿起那个空的瓷瓶,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极品麝香,今天全搭进去了。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值。
真特么值。
“林易。”
张清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收拾一下。”
张清山把瓷瓶揣回兜里,没看林易,径直往外走去。
“来我办公室。”
林易放下手里的毛巾,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如果是半天前,听到去办公室,他或许会忐忑。
但现在?
有了这一眼能断人疾病的系统,区区一个市一院的编制,算什么?
留得下,他便在这里起高楼。
留不下,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他单手插兜,神色从容地迈步跟了上去。
脚下的步子,前所未有的轻盈。
【叮——】
就在他跨出病房大门的那一刻,脑海中那个沉默的系统,弹出了针对刚才那场生死抢救的结算反馈。
没有花哨的特效,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
【判定:逆转濒死危局(完美级)。】
【获得:医道值+200。】
【掉落物品:古籍残页·《伤寒论·四逆汤方解》(手抄本)。】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在视野下方一闪而逝。
【当前进度:LV.1(200/1000)】
林易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从今天起,不管是阎王爷的生死簿,还是这森严的医学等级金字塔,都要重新改写了。
几分钟后,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林易正准备敲门,手却停在了半空。
透过门缝,他看到那个平日里严厉古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主任,此刻正背对着门口,摘下了眼镜。
他手里捧着一个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肩膀微微耸动。
那是他办公桌上唯一的一张照片,平时总是扣放着,从不示人。
此刻。
林易凭借年轻人的眼力,隐约看清了照片的一角。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块金字招牌下。
虽然隔着岁月和玻璃,但那招牌上的三个字依然苍劲有力。
御医派。
而在照片前,张清山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林易收回了准备敲门的手,默默退后半步。
这时候进去,是对老人的不敬。
他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