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01:30:34

“咔嚓、咔嚓。”

闪光灯的白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接连炸亮,刺眼得让人发慌。

王博手指飞快点击屏幕,抓拍着床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污秽。

在他看来。

这不仅是林易的罪证,更是他留在市一院的投名状。

只要这几张照片发给医务科,再转手发给媒体。

林易这辈子别想在医疗圈混下去,连带着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老顽固张清山,也要晚节不保。

“这就是证据!柏油样便!典型的上消化道大出血!”

王博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怼到葛建军面前,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破了音。

“科长您看!这颜色黑得像煤焦油,绝对是附子中毒引起的凝血功能崩溃!”

葛建军瞥了一眼那漆黑的照片,脸色铁青。

不管中医西医,在医院死人就是大事,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死亡。

“把人铐走!”

葛建军大手一挥,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两名干事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扣住林易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易没动。

肩膀上的剧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又低头看向病床边那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视野中,悬浮在赵大爷头顶那行猩红的倒计时【生机断绝:00:00:00】并没有归零,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烁了两下。

随后一—崩碎。

红色的碎片在空气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文字。

【病机转归:阳回阴退,寒积下泄。】

【当前脉象:微脉(根基已立,胃气初生)。】

【预后评估:危象解除。】

成了。

林易肩膀猛地一沉,借力挣脱了两名干事的钳制。

“你要拘捕?!”葛建军厉喝。

“是不是血,闻闻不就知道了?”

林易整了整被扯皱的白大褂,大步走向病床。

他甚至没戴口罩,直接伸手掀开了那床已经被染透的被子。

“哗啦——”

被子掀开的瞬间,一股仿佛在地窖里发酵了十年的腐烂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瞬间在封闭的病房里炸开。

那味道太冲了。

不是血腥味。

完全没有血液特有的那种铁锈般的甜腥气。

反而像是一条冻僵的死鱼,在烂泥塘里泡了整整一个冬天后被捞出来的味道。

“呕——”

离得最近的赵大爷女儿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王博却不管这些,他还在指着那一滩黑色叫嚣。

“这就是血!这就是……”

“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表演。

一直坐在门口冷眼旁观的罗强突然站了起来。

他几步跨到病床前,不顾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凑近了仔细端详那摊污物。

身为外科主任,他这辈子见过的消化道出血比王博吃过的米饭还多。

出血是什么味?

那是生铁锈蚀的味道,热烈、刺鼻。

但这玩意儿……

罗强伸出两根手指,竟然沾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又在指尖搓了搓。

没有黏腻感。

冰冷,稀薄。

里面夹杂着一些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大量黑色的、类似果冻状的凝结物。

“蠢货。”

罗强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看都没看王博一眼。

“这特么是宿便!是寒积!”

“这是老赵肚子里憋了半个月排不出去的阴寒毒素!”

这几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王博脸上。

王博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不……不可能……这颜色明明是……”

“滴——滴——滴——”

监护仪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但不是报警。

是复律。

原本狂飙到120次/分的心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110……100……90……85。

最后稳稳停在了82。

血氧饱和度从88%爬升到了96%。

最神奇的是那个高耸如鼓的肚子。

随着这股恶臭的排泄物涌出,赵大爷原本紧绷发亮的腹皮迅速松弛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那种要把人活活憋死的腹压,没了。

“呃……”

病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赵大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浑浊的双眼缓缓聚焦,先是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转向床边那一圈呆若木鸡的白大褂。

“爸!爸你醒了?!”

赵大爷的女儿也不嫌脏了,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抓着老人的手嚎啕大哭。

赵大爷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舒服……”

“胸口那块大冰坨子……化了。”

“身上……暖和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葛建军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红,又迅速转白。

他在医务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医疗纠纷没见过?

但这种拿砒霜当饭吃还能把人救回来的场面。

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他看了一眼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执法记录仪,又看了一眼正淡定拿着湿毛巾给老人擦脸的林易。

这要是抓了人。

明天新闻标题就是“医务科阻挠医生救死扶伤”。

这锅,他背不动。

“咳。”

葛建军重重咳嗽了一声,脸上的厉色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消失,堆起了一副官场特有的圆滑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张清山伸出了手。

“哎呀,张主任,看来是一场误会。”

“我就说嘛,张主任是咱们院的定海神针,怎么可能乱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什么……以毒攻毒?高!实在是高!”

“既然治疗有效,那就是特事特办。”

“这可是咱们中医药探索急危重症治疗的宝贵经验啊!”

张清山没接他的手。

老头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风景。

葛建军尴尬地收回手,也不恼,转头瞪向那个还举着手机发愣的王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删了?想造谣生事啊?”

“我看你这个博士读傻了,连屎和血都分不清!”

“什么都要靠仪器,鼻子长着是出气的吗?”

这一顿骂,把刚才积攒的尴尬和火气全撒在了王博身上。

王博整个人都在抖。

那是羞愤,是恐慌,更是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无助。

他引以为傲的指南,他奉为圭臬的数据,在这一盆臭烘烘的屎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周围那几个副主任医师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同情或幸灾乐祸,而是赤裸裸的鄙视。

医生这行,菜是原罪。

连基本的临床鉴别都搞错,还差点把救人的功臣送进局子。

他在科室里的名声,彻底臭了。

王博低下头,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连手机都没敢揣兜里,抓在手上像是抓着一块烫手山芋。

路过林易身边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易侧身让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救命恩人!”

家属反应过来,拉着赵大爷的手就要给林易磕头。

林易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家属的胳膊。

“别,这是医生的本分。”

“要谢就谢张主任,是他担着风险签的字。”

林易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还只是个被开除边缘的实习生,这种风头出多了未必是好事。

张清山终于转过身。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

这小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刚才那种情况,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孩子却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现在救活了人,又把功劳往外推。

这是怕他这个老主任脸上挂不住?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张清山摆摆手,示意苏浅浅赶紧给病人换床单。

“后续还要调理脾胃,附子减量,加党参黄芪。”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林易的。

那种询问的意味,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

林易微微点头:“主任高见。”

这时,罗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林易。

那个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小子。”

罗强喊了一声。

林易抬头。

“有种。”

罗强竖起大拇指,又迅速倒转朝下,那是外科特有的狂傲。

“这手‘回阳救逆’,有点意思。但我还是要说,这也就是运气好。”

“这老头要是落在我手里,我有九种办法让他活,还不用喝那么难喝的毒药。”

“以后少拿这种邪门歪道来吓唬人,心脏不好的容易被你吓死。”

说完,罗强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带着他那群外科小弟浩浩荡荡地走了。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依旧清脆。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觉得那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甚至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透进来,洒在林易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清山拿起那个空的瓷瓶,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极品麝香,今天全搭进去了。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值。

真特么值。

“林易。”

张清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收拾一下。”

张清山把瓷瓶揣回兜里,没看林易,径直往外走去。

“来我办公室。”

林易放下手里的毛巾,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如果是半天前,听到去办公室,他或许会忐忑。

但现在?

有了这一眼能断人疾病的系统,区区一个市一院的编制,算什么?

留得下,他便在这里起高楼。

留不下,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他单手插兜,神色从容地迈步跟了上去。

脚下的步子,前所未有的轻盈。

【叮——】

就在他跨出病房大门的那一刻,脑海中那个沉默的系统,弹出了针对刚才那场生死抢救的结算反馈。

没有花哨的特效,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

【判定:逆转濒死危局(完美级)。】

【获得:医道值+200。】

【掉落物品:古籍残页·《伤寒论·四逆汤方解》(手抄本)。】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在视野下方一闪而逝。

【当前进度:LV.1(200/1000)】

林易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从今天起,不管是阎王爷的生死簿,还是这森严的医学等级金字塔,都要重新改写了。

几分钟后,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林易正准备敲门,手却停在了半空。

透过门缝,他看到那个平日里严厉古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主任,此刻正背对着门口,摘下了眼镜。

他手里捧着一个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肩膀微微耸动。

那是他办公桌上唯一的一张照片,平时总是扣放着,从不示人。

此刻。

林易凭借年轻人的眼力,隐约看清了照片的一角。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块金字招牌下。

虽然隔着岁月和玻璃,但那招牌上的三个字依然苍劲有力。

御医派。

而在照片前,张清山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林易收回了准备敲门的手,默默退后半步。

这时候进去,是对老人的不敬。

他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