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颐福堂回安乐居的路上,沈柠欢一直很安静。
晨光透过庭院花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步履从容,裙裾轻拂过青石板,姿态一如往常般端方,可思绪却早已飘远。
重生。
这个词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此前从沈柠悦心中翻涌而出的那些零碎画面——前世裴辞翎封公拜将的风光,她自己作为国公夫人的尊荣,还有对“这一世终于抢到手”的志在必得——已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她的妹妹。
重生了!
只是这重生后的一切,似乎都不太如她的意啊!
沈柠欢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抹极淡的讽意,前世与今生的差异,蠢妹妹只感到茫然,她虽未亏全面但是看懂了一二。
有趣。
当真有趣。
沈柠悦满心以为,重生一世便能抢占先机、夺走她的一切,却不知这世间因果,如一张巨大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安安分分按前世的路走,或许还能得个相似结局,可她偏要爬裴辞翎的床、抢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此举一动,便已搅乱了所有丝线。
前世的裴辞翎,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高位的?
沈柠欢细细回想沈柠悦心中闪过的那些片段——边境战事、朝堂博弈、圣眷恩宠……看似顺理成章,可细细推敲,每一处关键转折,似乎都隐隐有她的影子在其中斡旋打点。
是了。
前世她既嫁了裴辞翎。
以她的性子,既为夫妻,自会尽心辅佐。以她的手段与人脉,为他在朝中周旋、在后宅稳住根基、甚至为他出谋划策……怕是做了不少。
而裴辞翎此人——
沈柠欢想起方才廊下相遇时,他那副为“爱”痴狂、不顾后果的模样;想起他在正厅中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口口声声“两情相悦”的愚蠢;想起他连母亲李氏几句敲打都承受不住,还欲为沈柠悦辩解的冲动……
这样一个易受情绪左右、做事不顾后果、又无足够手腕与城府的男人,若无人在旁细心引导、处处打点。
单凭他自己,真能走到国公之位?
沈柠欢很怀疑。
威远侯府虽是勋贵,可那些最高的位置,朝中盯着的人不知凡几。
武将升迁,靠的不只是军功,更是圣心,是朝中人脉,是后方稳固,裴辞翎若一直这般感情用事、行事莽撞,不要说立下什么惊天功劳,不栽进别人挖好的坑里都算好了。
“前世的我……是有辛苦。”
沈柠欢在心中轻叹一声,却并无丝毫惋惜。
既已换了人生轨迹,前世的种种便与她无关了,沈柠悦既心心念念要那“国公夫人”的尊荣,便让她自己去争吧。
只是——
沈柠欢眸色深了深。
以沈柠悦那点眼界与手段,怕是连侯府后宅这方寸之地都玩不转,还想辅佐裴辞翎登高位?怕是最后,连妾室之位都坐不稳。
正思忖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柠欢蓦地回神,抬眼——
裴辞镜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一双眸子含着笑意与些许疑惑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洒落,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那副散漫神情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专注。
“相公怎么了?”沈柠欢定了定神,温声问道。
两人已回到安乐居正房门口,丫鬟仆妇皆识趣地退到廊下,院中只余他们二人。
裴辞镜轻咳一声,脸上竟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近似腼腆的神色。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剔透,在日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娘子,我有件礼物想送你。”
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沈柠欢掌心。
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触手微温。
沈柠欢垂眸看去——瓶中装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乌黑,却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似有若无的药香从瓶口逸出,清冽沁人,只闻一闻,便觉心神清明。
她心中已知这是何物。
从裴辞镜心中那些嘀嘀咕咕里,她早已知道这“定颜丹”的存在——系统出品,一粒可驻颜百年,他曾在沈府正厅盘算,要攒够点数兑换一瓶,给父母、给自己、给未来媳妇各一粒。
如今,这“未来媳妇”成了她,他也当真将丹药送到了她手上。
沈柠欢心中微暖,面上却仍作好奇模样,抬眸看他:“相公,这是?”
裴辞镜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了飘,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我在城外遇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他说与我……咳,与我这张脸有缘。”
他说着,还故作正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我长得帅我也很无奈”的模样。
“道长说,不忍见我这般俊朗容颜随岁月逝去,便赠了我一瓶丹药,名为‘定颜丹’。服下一粒,可保百年容颜不改。”裴辞镜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有些闪烁,显然这借口编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我想着……既成夫妻,自当有福同享。这丹药,便赠予娘子一枚。”
沈柠欢静静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她自然“听”得见裴辞镜心中真实的来龙去脉——
那日在沈府,亲眼目睹那场“换婚”大瓜,身为核心苦主之一,系统足足结算了一千吃瓜点,他当时心中狂喜,差点在肃穆的正厅里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点开系统商城,豪气干云地兑换了那瓶心心念念的定颜丹。
价值五千点,一瓶五粒。
不零售。
所存吃瓜点数剩下个399的零头。
至于“老道长”这套说辞……
沈柠欢看着裴辞镜那副“我编得很认真你快信我”的表情,险些笑出声,她这位夫君,撒个谎都撒得这般……质朴可爱。
她当然得用心配合啦!
“老道长?”沈柠欢微微偏头,眼中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竟有这般奇人?不知是哪座仙山的高人?”
裴辞镜干咳一声,眼神飘向院中那株桂花树:“这个……道长仙踪飘渺,未曾提及来历。只说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赠丹便是了却一段缘分,日后有缘自然还会相见!”
他说得玄之又玄,心中却暗暗打鼓:「系统这事肯定不能说滴,说了理解不了,还容易被误会脑子有病,反正系统也只是个莫得感情的程序,不会跳出来拆穿我……」
沈柠欢忍俊不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流转的笑意。
她不再追问,只将玉瓶轻轻握在掌心,抬眸看他时,眼中漾开一片温软柔光:“多谢相公。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并非只因这丹药的神奇功效,更因赠丹之人的心意。
裴辞镜见她收下,明显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又恢复那副散漫笑意:“娘子喜欢就好。
沈柠欢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里,碎金荡漾,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柠欢眸光微柔。
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裴辞镜的衣袖。
裴辞镜一怔。
“相公。”沈柠欢抬起脸,日光映着她清澈的眼,那眼中笑意清浅,却真诚,“容颜不改固然令人心动,可比起百年不变的容貌,柠欢更愿与相公——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晰。
裴辞镜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那里蔓延开,一路蹿到耳根。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温柔却坚定的弧度,忽然觉得——这桩始于“换婚”的姻缘,或许真是上天赐予他两辈子,最大的惊喜。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在手中,“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两人相视一笑。
院中桂花香气馥郁,随风漫过来,将这一刻的静谧温柔裹挟其中,酿成初秋最甜的一缕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