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沈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仿佛在为车厢内两人的思绪打着节拍。
沈柠欢倚着软枕,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实则心思早已飘回方才马车中那番对话。
夫君仅凭她转述的案情细节,便能迅速推断出“冰固定刀”的自杀手法,这份敏锐与联想力,绝非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更让她在意的,是破案后夫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满足的光亮,以及心底那声清晰的提示音——
【叮!成功吃瓜“郡守密室自杀疑案”,吃瓜点+250】
这已是她第二次“听”见类似的声音。
第一次是在沈府正厅,那场荒唐的换婚风波尘埃落定之时,两次吃瓜点数的增加,隐约有着某种规律可循。
沈柠欢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绣着的玉兰纹路上轻轻描摹,脑中思绪如飞线穿针,迅速串联起诸多细节:
在沈府正厅,夫君是当事人之一,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那场“丑事”的全过程,甚至可以说是核心苦主,那件事不仅涉及两府颜面,更直接改变了两桩婚约,影响可谓深远。
事后,她“听”见的点数奖励是一千点。
而方才的密室案,夫君并未亲临现场,仅仅通过她的转述、凭借推理破解了谜题,揭开了“自杀伪装他杀”的真相,此事虽离奇,但毕竟夫君不在现场,综合案件的影响,奖励是二百五十点。
看来系统吃瓜点数的奖励。
似乎与是否身临其境、是否身为当事人、事件的真实性、细节的完整性、以及事件的影响大小有关……
沈柠欢眸光微闪,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便是那“吃瓜点”多寡的评判标准。
那么,夫君往日里那般闲散,日日泡在茶馆,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市井流言,效率何其低下!
一则流言真伪难辨,二则影响甚微,能得几点?
想要快速积累那神奇的“吃瓜点”,兑换更多如“定颜丹”般不可思议之物,最好的途径,绝非在茶馆酒肆中消磨时光。
而是……
沈柠欢抬眼,看向身侧又恢复那副慵懒姿态、靠着车壁似在养神的裴辞镜。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个男人,有着洞察秋毫的智慧,却偏偏生了一副懒骨头,只愿在侯府的荫蔽下,做个自在的富贵闲人。
可这世间。
哪有一成不变的荫蔽?
沈柠欢心中轻叹,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既然成了夫妻,他的路,自然也是她的路,他若只想躺平,她便得让他知道——这平地之下,或许早已暗藏沟壑。
“相公。”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裴辞镜闻声转头,眼中还带着点刚刚神游回来的迷糊:“嗯?娘子?”
“方才听相公剖析案情,抽丝剥茧,直指要害,当真令妾身佩服。”沈柠欢眸光清亮,语气真诚,“相公之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实非寻常学子可比。”
裴辞镜被夸得耳根微热,心里却美滋滋的,那股子小得意又冒了出来,面上却还要强装谦虚:“咳,娘子过奖了,不过是……嗯,平时闲书看得杂,胡乱想想罢了。”
“相公莫要自谦。”沈柠欢微微一笑,话锋却自然而然地一转,“今日在书房,父亲考校相公功课,似乎……对相公颇为赞许?”
提到这个,裴辞镜那点小尾巴瞬间翘起来,他努力绷住表情,语气却掩不住那点飞扬:“岳父大人问得虽深,但为夫好歹也是认真读过几年书的,总不能给娘子丢脸不是?”
“相公自然不会。”沈柠欢顺着他话头,语气温软,却带着引导,“父亲为人端严,轻易不夸人。他既肯花时间考校相公,又流露赞许之意……依妾身浅见,父亲怕是存了心思。”
“心思?”裴辞镜挑眉。
“嗯。”沈柠欢颔首,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父亲虽为文官清流,却并非迂腐之人。他眼见侯府之事……心中对世子,怕是已无太多期待。而相公你,虽是二房之子,却也是侯府血脉,更是他的女婿。”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若相公愿意进取,走科举正途,父亲定然乐意扶持一二。毕竟,沈家与侯府联姻,若联的是个有前程的女婿,于沈家,于我们夫妻,都是好事。”
裴辞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来了来了。
果然还是绕到这事上了。
他就知道,娶了个太聪明的媳妇,这躺平大业恐怕要受阻。
“娘子,”裴辞镜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几分苦恼的真实情绪,“我知你是为我好,岳父大人也是好意。只是……为夫这人吧,没什么大志向。侯府虽非顶天富贵,但保我们二房衣食无忧、清闲自在是足够了。朝堂那地方……”
他叹了口气,看向沈柠欢,眼神认真起来,除了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还不能说,其他的,他不想瞒她。
“娘子,你看那朝堂之上,表面光鲜,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老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文官集团与勋贵势力彼此倾轧,新旧党争更是从未停歇。这个时候进去,无异于将自己投入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为夫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守着爹娘,守着……你,”他说到这里,耳朵又有点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过点安稳太平的小日子。侯府这棵大树,咱们就在树下乘乘凉,不好吗?何必非要去那风口浪尖上搏命?”
这番话,说得诚恳,甚至带上了他两辈子为人的那点通透与“佛系”。
沈柠安静静听着。
没有立刻反驳。
她能“听”见他心中的真实想法——那份对复杂政斗的厌烦,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她、对这个新家的珍视。
她心中微软。
“相公所言,妾身明白。”她轻声开口,眼中带着理解与柔和,“安稳度日,确是福气。妾身也并非一定要相公去搏什么功名利禄。”
裴辞镜刚松一口气。
却听她话锋又是一转,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
“只是相公,你想在侯府的树下乘凉,可曾想过……这棵树,它自己,是否一直都能那般稳固茂盛?是否……一直都能为我们遮风挡雨?”
裴辞镜一怔。
沈柠欢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街景,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威远侯府如今看似显赫,可撑起门楣的,似乎只有侯爷一人。公公他……性子宽和,于仕途经济上并无太多建树。至于世子……”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但那未尽之言。
那声叹息。
却比千言万语更有效。
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在裴辞镜懒散的思维里,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微微一变。
是啊!
他只想着侯府目前还算有权有势,自己作为二房子弟,蹭点家族红利,躺平一辈子美滋滋。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下意识忽略了——侯府将来,是要交到裴辞翎手里的!
以裴辞翎那货色?
为了个女人,能在弟弟婚期将近时,跟未来弟妹搞在一起,还被抓个正着,闹得满城风雨,让侯府和沈家双双颜面扫地。
这般冲动无脑、色令智昏、做事不顾后果的性子!
把侯府交到他手里?
裴辞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裴辞翎要么被人利用,卷入党争,把侯府拖入泥潭;要么自己作死,惹上滔天大祸,连累全家!
到那时,他这个只想躺平吃瓜的二房少爷,能独善其身?
做梦!
这可不是现代,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是古代,讲究株连,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宗族社会!裴辞翎要是真惹出滔天大祸,整个威远侯府都得跟着倒霉!他裴辞镜作为侯府子弟,能跑到哪里去?
除非……
除非他自己站得足够高!
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地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侯府的桎梏,甚至……反过来成为侯府的倚仗或至少是避风港。
而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爵位继承权的二房子弟,想要快速获得这样的地位和话语权,最现实、最正统的路子,似乎真的只有……
科举入仕。
裴辞镜抬手,有些无力地捂住了脸。
草(一种植物)。
他就想简简单单躺个平,吃个瓜,宠个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这该死的宗族连带!
沈柠欢悄然侧眸,看着他这副如遭重击、生无可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又迅速被温柔覆盖。
她知道。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非常知道,很多时候强迫一个去做某件事,反倒会引起对方对此事的厌恶,若自己强硬地逼迫夫君上进,只会激起逆反,伤了夫妻情分。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自己看清现实,自己做出选择,夫君既然想“躺平”,那就得让他认识到他“躺不平”。
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扎心。
但为了他们更长远的、真正的安稳,这一步,必须走。
马车依旧不疾不徐地行驶着,朝着威远侯府的方向。
车厢内,裴辞镜放下手,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心累的严肃。
他转头,看向身边依旧恬静美好的妻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苦的笑容:“娘子……”
“为夫突然觉得……”
“你说得对。”
“这科举……好像是不考不行了。”
沈柠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那笑容如春水初融,温暖而明亮。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妾身会一直陪着相公的。”
“无论前路如何。”
裴辞镜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紧,掌心温热。
得。
躺平计划,正式宣告破产。
从今天起,他裴辞镜,一个立志吃瓜的咸鱼穿越者,不得不为了将来能继续安心吃瓜,而先踏上那条最卷的路——
科举。
心好累,但还得保持微笑。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叮!成功吃瓜“威远侯府二少爷,躺平梦想的破碎”,吃瓜点+99】
裴辞镜:“……”
这系统不是智障吗?他的躺平梦想破碎也算瓜吗?平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这会也来嘲讽他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