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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好了一些，但看着糊满蛋糕的客厅，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只觉得自己像个见证别人幸福的小丑。
甚至还要为她们收拾幸福之后的残局。
算了，反正时日也不多了。
我收起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一处一处擦干净。
又给女儿和她养母准备好了早餐，之后匆匆出门去了医院。
我想今天要是再忘了拿药，只怕得病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可刚提着药一打开门，却是一双猫眼盯着我。
吓得我浑身一抖。
见我被吓得说不出话，女儿才心甘情愿收起猫跟我算账。
「岳彤，你看看你干得好事，我都说了，七七是雪儿妈妈的宝贝，你居然还敢打伤它。今天说什么你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陈雪儿站在一旁为我求情。
「算了琪琪，你妈妈应该也是不小心的，我带七七去医院看看就好了。你妈重活干惯了，做不来照顾猫咪的细活也情有可原。」
陈雪儿苦口婆心劝着，可看向我的眼神却透着得逞。
「不行！雪儿妈妈，你不能纵容她，像她这种人，第一次就应该用重刑，不然以后肯定蹬鼻子上脸。」
说完又看向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嫉妒雪儿妈妈，但你也不想想，你这么多年为我做了什么，你有脸嫉妒雪儿妈妈吗？」
我的心正一点一点死去。
我淡淡解释道。
「这不是它受伤的血，是我生病咳出来的血。」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大概是这只猫多事，去翻我藏在墙角忘记扔的纸巾了。
女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反应过来后，又惊慌退后几步。
「什么，你有病？那你的血里肯定都是病毒！」
「你居然还弄得七七一身都是，七七这么脆弱，你是想害死她是不是？现在，马上，去把七七洗干净！」
说完，女儿伸出手，直直把猫递过来。
看着女儿的挑衅，我这才明白，或许是她觉得我生病只是随手扯得慌。
又或许生病的亲妈，在女儿心里就是不如一只猫的干净重要。
我该是多么自以为是，才自认为可以弥补女儿，修补我们的母女之情。
我心灰意冷。
手里的药不自觉滑落，我一把推开心中几十年的梦魇，直直走向房间。
「既然你不拿我当妈，那又何必接我回来。」
「快跟你妈道歉，她都生气了。」
陈雪儿惺惺作态劝着。
可我收拾了半天行李，没有等到女儿的道歉。
反而听到了铁链锁门的声音。
「林雅琪，我真要走，你以为一扇门就能拦得住我吗？」
但女儿却并没有打算锁住我一辈子，只是过去了两个小时，门就被打开了。
她一改往日的冷漠厌恶，变得热情可爱。
把我拉到餐桌前，指着满桌的菜。
递给我一杯咖啡。
「surprise！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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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满头大汗的女儿，心里顿时感动不已。
原来白天的一切，都是女儿为了给我准备惊喜做的准备。
哪怕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
但是她有心就够了。
「你快喝了这杯咖啡，这可是我选了最好的咖啡豆，又自己磨出来的。」
我不顾医嘱，拿起咖啡一饮而尽。
第一次喝咖啡，我却觉得咖啡不苦，反倒让人心里甜甜的。
可看见满桌子爆辣菜系时，我却笑不出来了。
除了吃药的禁忌，我从小就吃不了辣。
女儿又误会了。
眼看是女儿的一片心意，我也只能强撑着吃下一口。
顿时我就咳个不停。
女儿却觉得我在矫情，冷着脸说道。
「过了吧，我辛辛苦苦给你做这么多菜，不是让你随地大小演的，你给自己加什么戏啊。你不就喜欢吃辣吗？我爸都跟我说过。」
是，跟她爸在一起时，我每餐都会做辣菜。
不是我喜欢，而是她爸无辣不欢。
但我不吃辣，陈雪儿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她却附和着女儿。
「是啊，我也记得你就喜欢吃辣，凡事适度就好，再作就过了。」
我连喝了三杯水才缓过来。
见我不咳了，女儿的脸色才好一点。
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
「你们也吃啊。」
「我们不饿，今天这顿饭，你才是主角。」
说完，女儿的眼神一闪，似乎才刚要进入正题。
「那个，你今天生日，难道没什么想要表示一下的吗？不送我个生日礼物什么的？」
还是和母亲节一样的套路。
不过看在女儿有心，亲自下厨为我做饭的份上，我还是决定答应她。
毕竟在此之前，厨房是我一个人的。
但我还是丑话说在前面。
「不过我没什么钱了，这次恐怕连三万八的包包都买不起了。」
我可不想再上一次避雷贴。
那有点太丢脸了，更会让女儿成为千夫所指。
女儿却说。
「没关系，你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买块手表给我就行了，重要的是你有心嘛。」
话虽这么说，但我确实没有闲钱了。
好在上个月兼职的钱还没结算。
我想着多兼职一天，怎么也能多点钱买个再好一点的礼物。
这些年，我为了多赚点钱给女儿花，办公室工资低，我就直接去一线当了油漆工。晚上下班，又去好几家棋牌室当清洁工。
可今天，刚走进房间收拾上一波顾客的残局，就被人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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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指着我。
「你就是网上那个抠门亲妈吧？对自己的女儿都抠成那样，赚了钱有什么用。」
「大家别让她赚得太轻松了！」
说完，几人嘻嘻哈哈拆开零食袋，我一边扫地她们一边吐瓜子皮，饮料更是随便泼。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这点钱还要留着给女儿买礼物。
埋着头刚要走出门。
却被几双大手抓住帽子。
「在屋里还戴着帽子，怎么，知道自己没脸见人吗？」
在一片嘲笑声下，我紧紧捂住的帽子还是被无情摘下，甚至在挣扎之下，还被扯下了一大把仅剩不多的头发。
我终于落荒而逃。
因为最后这一单没做好，老板还扣了我两百块钱。
但我还是拿着剩下的钱，跟表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给女儿拿下了原价六千八的手表。
回到家，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和陈雪儿并排瘫在沙发上。
陈雪儿问。
「你真的记得她的生日？」
女儿回答她。
「谁有功夫记得一个陌生人的生日啊，不过随口编的一个理由，不然家里得少一个保姆，你干活还是我干活啊？她也真是好哄，一杯香精咖啡，一桌拼好饭，加起来都不到50块，她就感动得哭死。还心甘情愿送我礼物。」
「听我同学说，她还去棋牌室当清洁工，结果她们扯下了她一大把头发，替我狠狠出了一口气。」
陈雪儿嘲笑完接着问。
「那你真觉得她喜欢吃辣？」
「怎么可能，我爸临死之前才跟我说她一点辣都吃不了的，还真让我派上用场了，谁让她天天喜欢装，又装柔弱怕猫，又装有病。还敢弄七七一身血，她活该。不过她辣到流泪又装不辣的样子，倒是比平常好玩些。」
原来从始至终，我不过是她心仪的保姆。
除此之外就是一个陌生人。
母女这层感情羁绊，不过是我强加给自己的枷锁。
心痛到极致，反倒让我冷静下来。
我重新打开门又关上，这次的动作了不少。
果然，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一言不发回到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默默整理东西。
直到睡觉前，陈雪儿抱着两只猫进来。
她居高临下，戏谑地看着我。
我问她。
「你是知道我回来了，才故意问的那些话吧？」
陈雪儿暗笑两声。
「不好受吗？我也只是帮你认清现实而已。」
「我自认为从认识到现在，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却抢我老公，把我送女儿的礼物改成自己的名义......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依旧没抬头。
这反而让陈雪儿气愤。
「没对不起我？我们说好当闺蜜，你却背着我找老公，明明你身材脸蛋样样不如我，凭什么你有老公我没有。是你背信弃义在先，怎么样，到头来自己的老公守不住，连亲生女儿都向着我，心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面对陈雪儿的嘲讽，我依旧语气平淡。
「没什么不好受的，他已经死了，这女儿我也不打算要了，母女情就成全你们吧。我没剩多少时间了，犯不着为你们浪费。」
陈雪儿走后，我反而不再纠结了。
原本我留给女儿的遗物，只有那一块手表。
8
但现在，我选择把进进出出拿了好几次的癌症化验单，还有这些年给女儿买的各种礼物的单据和转账记录，都一起压在手表下。
不是为了看女儿后悔。
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一直弃如敝履的亲妈曾经是多么爱她；而她视若珍宝的养母，又是什么真面目。
趁着她们睡觉的时间，我轻手轻脚走了。
比来时还要小心翼翼。
当晚我在医院大厅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就拦住了我的主治医生。
既然世上毫无挂念，与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不如出去看看这二十几年都不敢再抬头看的风景。
我拿了几个月的药，取出了医疗账户里剩下的钱，换成了去香格里拉的机票。
闻了十几年油漆味和已经被腌入肺的烟味，甚至回到家都是一股霉味。
我也该去这座天然氧吧洗洗肺了。
这里的天空蓝得不真实，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躺着，看着小羊依偎在大羊身下吃草，静静听着生命的倒计时......
而家里，那间暗无天日，时刻透着阴森的宠物间，却在我走后第一次热闹起来。
林雅琪一早起来，没看到以往桌上摆放整齐的早餐。
她气冲冲推开门，却只看见了一块手表。
她窃喜着拿起来在手上试戴着，但还是看见了下面的账单和化验单......
「陈雪儿，你给我过来！」
林雅琪把整盒单据倒在陈雪儿脸上。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陈雪儿随意捡起几张看了一眼。
「你都知道了？」
看着林雅琪铁青的脸，她根本不当回事。
「那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不都是我们两个好过来的吗，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死人，跟我断绝关系吗？」
「搞清楚，现在可只有我陈雪儿一个人愿意拿你林雅琪当家人。」
看着陈雪儿轻蔑的笑容，林雅琪重重甩出一巴掌。
「你害死我了。你盗窃了我妈对我的好，让我误会她，连她得了癌症快死了你都污蔑她演戏。」
说到这，林雅琪忍不住抽自己。
「你打死自己又有什么用，还能让她的癌症好起来吗？她死了就死了，这么多年不都是我们一起过来的吗？」
陈雪儿偏偏爱火上浇油。
林雅琪停下手上的动作，下一秒却一脚踹中陈雪儿的膝盖。
陈雪儿顿时单膝跪地，捂着膝盖哀嚎。
「要是我见不到我妈最后一面，你也别指望能再见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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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门外传来铁链的声音，陈雪儿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放下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门撞开。
却毫无进展。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林雅琪能找到我。
林雅琪的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也是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号码。
她发了疯似得冲出家门，学着影视剧的套路，抓住路人就问有没有见到她妈。
好像我是个刚走丢的痴呆老人。
但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除了能说出我是女的，甚至连我多高多瘦都说不清楚。
她甚至想过报警。
可是面对警察的询问，她拿不出丝毫我是她亲妈的证据。
就在她披头散发癫狂之际，突然想起我留下的那张化验单。
她终于找到了医院。
得到我唯一有关于我的信息。
听着我从毫不犹豫选下进口疗法，再到传统治疗，最后干脆放弃治疗。
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她对我毫不避讳的羞辱和伤害。
她终于知道了她发上平台，让所有人避雷我的名牌包，价值究竟有多大了。
那何止三万八这个数字。
听到医生说出我的病情最多维持两个月时，她像是没了骨头瘫软在地。
磕头声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医生，我求求你救救她，她最多才40岁，她一定能抗的过去的。」
可我早就过了五十大关了。
医生也是无奈。
「先不说癌症杀人从来不分年龄，就是你想让我救人，至少也要把人送到我面前吧！」
林雅琪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失态。
但同时她也知道，当我万念俱灰，放弃治疗的时候，唯一的结局就是回家等死了。
不出意料，她出了医院就直奔当初接我回家的那个家。
哪怕路上直直撞到车，她也爬起来一刻不敢耽误。
她不知道我能不能撑过下一秒钟，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在这座城市，连家人都没有了，又何来的家。
就连她眼前这个地方，也不过是几百块租下的床而已。
但她却不是一无所获，林雅琪的一阵发疯，成功引起了房东的注意力。拿到了我老家的地址。
可我只是个用来嫁出去的女性，又哪有落叶归根的执念。
但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让她遇到了我的老乡。
我临走前，就联系了这唯一的老乡，只是想问问她，飞机应该怎么坐。
一无所知的她只觉得林雅琪寻母心切，毫不犹豫给了她我生命的目的地。
甚至连我的小蓝书号都坦言相告。
「你妈突然注册了这个账号，或许就是用来记录旅游的。」
林雅琪顿时像得到了绝世珍宝般欢喜雀跃。
但我的账号，除了看过她的那条帖子，访问过她的主页，剩下的就只有为她辩解时留下的评论。
而林雅琪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土包子的评论尤其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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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这时才知道，土包子为什么是土包子。
不过是为了捧她这只凤凰上枝头。
林雅琪失魂落魄回到家，房间里的陈雪儿饿了快两天，听到外面的声音顿时躁动。
「琪琪，我是你雪儿妈妈啊，难道你真的要为了那个黄脸婆，亲手饿死我吗？这些年我们可是情同姐妹啊。」
听到黄脸婆三个字，林雅琪再也忍不住了。
她慢慢解开铁链，门内的陈雪儿铆足了劲，或许这是她唯一逃出生天的机会。
门刚松开条缝，陈雪儿就像头猛牛一般冲出去。
可下一秒，右腿却动不了了。
林雅琪表情狰狞拔出手里的刀。
「黄脸婆？你有什么脸骂她黄脸婆？要不是你盗窃了我妈对我的好，她也不至于活成现在这样。还情同姐妹，我妈当年跟你不也是情同姐妹吗？可现在呢，被你害成什么样了。她是黄脸婆，凭什么你的脸就这么光滑洁白。」
林雅琪用小刀挑起陈雪儿的脸，像是恶魔发出低吼。
下一秒，她稍微一使劲，陈雪儿应声哀嚎。
林雅琪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受到了鼓舞一样，在她的脸上肆意作画。
直到陈雪儿蜷缩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雅琪像没事发生一样转身离开，一丝不苟系好铁链。
之后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白色连衣裙。
顺着我的轨迹追来。
她找到我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
我的肺癌已经到了全身扩散的地步了。
我躺在碧沽天池边临时搭建的一所木屋里，看着杜鹃花海，像是我通往天堂的坦途。
时不时就会止不住地大咳，并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出血量一次比一次多。
林雅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俯下身给我擦掉嘴角的残留。
「抱歉，你挡到我的光了。」
林雅琪却像个无赖不肯挪开，任由我在黑暗里。
「妈，我是琪琪啊，我这身白色连衣裙，还是你去年送给我的，你忘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忘。
一身白色连衣裙，1888，我三个月生活费。
我送给女儿的第三百零二件礼物。
只是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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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换上一身洁白就能洗黑为白的，也不是所有女儿喊上一声妈，当妈的就要毫无芥蒂原谅她，接着当她是女儿的。」
「可是，你十几年来都一直爱着我不是吗？现在也不会变的，对吧。」
林雅琪跪在我身侧。
「妈，之前的事，我知道都是我不对，是我误会了你，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女儿懂事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可水不是一下子沸腾的，心也不是一下子冷的。
我摇摇头。
「你哪有什么错，这都是你的选择而已，我哪有资格生气。」
「十八年前，你和你爸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不就说了，我未经你的同意就擅自把你生下来，你就有自己选择父母的权利，你已经选了陈雪儿了，不是吗？」
「说起来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是我这么多年执迷不悟，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却频频越界，误了你们的母女情。」
林雅琪应该也觉得陌生人这三个字很熟悉吧，毕竟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她心虚地低下头，却还是想着解释什么。
但附近却突然出现了大批警察。
林雅琪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痴笑起来。
「妈，你说的这些都怪陈雪儿，要不是她在我们母女之间横插一脚，我一定会是一个好女儿的。」
「她骂你是黄脸婆，我就拿着刀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刮花，她现在比你丑多了。女儿也算是为你报仇了吧。」
「你这么多年对我的恩情，我总算还了一点！」
可我从来不是一个嗜杀之人，这么多年对自己女儿的付出，也从来没想过一丝回报。
她自己成了疯子，倒想怪到别人身上。
我看着警察四五成群把她押走，心中毫无波动。
但还是不禁反思，或许当年生她之前，真应该征得她的同意。
否则，她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警察走后，我的肺舒服了不少，很久都没再咳嗽。
我知道，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扯开笑容，看着面前出现的日照金山。
再也没有消失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