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不正经
就这般,我把钱揣回到了裤兜当中,在众人惊叹和矮个子男人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可屁股才刚一坐下,我就感受到了一阵异样的目光。
我旁边那个少女,此刻已经摘下了她的黑匣子耳塞,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眼神当中充满了惊讶,还有着一丝洞察般的探究欲。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开口问道:“你没事盯着我干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少女此时挨着我很近,可能是怕别人听到她说话,此刻压着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而我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肥皂的清香。
不过还是反应过来,有些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怎么做到的?”
“哪张牌啊?”
她用手指了指牌局的方向,压着嗓音说道:“我刚才虽然没看全,但我一直盯着那个人。”
“他的动作很怪,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也很怪。那张底牌,你是不是把它变了?”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眼睛倒是挺毒。
她明显是看出了矮个子男人在牌局上动了手脚,只是没想到动的是什么手脚,以及没想到我居然能够反杀。
而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重新戴好口罩。
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却透着股聪慧劲儿的小脸,反问了一句:“你蛮聪明的嘛。”
说实话,我这句话是真心实意夸她的,能在这个乱糟糟的车厢里,保持这份清醒和观察力,确实已经很厉害了。
可谁知,少女听完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俏脸微红了起来,有些恼怒地瞪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啊?你这是在说我很笨吗?”
气呼呼的把那个黑夹子重新塞到了耳朵里,转过头来,小声嘟囔说道:“神神气气的,不就是赢了点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坏蛋。”
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逻辑,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的女孩子,心思都这么难猜吗,不过有一说一,确实跟我在四爷身边见到的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而四爷带我见过的那些女人,要么是赌场里输红眼的赌婆,要么是那种被欲望和贪婪包裹着的人。
要么是灯红酒绿处招揽生意的风尘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明码标价的味道。
而眼前的这个少女,她那股子因为被冒犯而生出的恼怒,真实地在我看来却有些可爱。
我也没接着茬,这种时候多说话就是错的,我把手揣进了兜里,摸索起了里面的钞票。
而在接下来的一夜当中,我过得并不是很轻松,虽然那矮个子男人,一直缩在座位上没有动弹,但我知道赌徒的恨意,往往比蛇还要冷。
我全程都是半眯半醒,手里握着那把小刀,耳边留意着一切的风吹草动。
四爷曾告诉我,赢钱固然重要,但能把赢到的钱安然带下赌桌,那才是真本事。
凌晨三点多,车厢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女。
她歪着脑袋睡得正香,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装黑匣子的书包,嘴唇微微张着,偶尔还发出一两声梦呓。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开始反省自己。
四爷总告诫我,老千要像影子一样,杀人于无形,却不能留下痕迹。
可我今天在车上做的这组局,确实有些过于出风头了。
为了那几千块钱,我把自己暴露在一个野路子老千的视线中,甚至引起了周围这么多人的注意。
这如果是放在奉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场子里,我恐怕早就被人沉到浑河里了。
“林七啊林七,你还是太嫩了。”我在心里这样暗暗地骂了一句自己。
终于在漫长的颠簸和枯燥的等待当中,火车的广播里传来了那声令我心跳加速的声音。
“各位乘客,奉天站快要到了,请在奉天站下车的乘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
2002年的奉天站,还没有后世那般雄伟壮观,火车慢慢滑入站台,铁轨碰撞的声音传出一阵阵刺耳的鸣声。
随着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味,泥土味以及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
我拎着破旧的帆布包,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奉天,这个在四爷口中充满着财富与欲望的城市,此刻正在我的脚下。
2002年的火车站广场,乱得像个巨大的菜市场。
到处都是拎着破旧帆布包赶路的农民工,以及扯着嗓子不断拉客的旅店老板。
有人推着小车摊卖报纸,有人蹲在墙角下面抽旱烟,嘈杂的人声好似要将我埋没一般。
我本能地顺着人流往外走,可还没走出几步,一个穿着紫色花棉袄、烫着卷发、瞧着约莫三四十岁的大姨就凑了上来。
她一边打量着我,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
“哎,小伙子,刚下车吧?累不?要不要去姨那儿休息休息?舒服舒服?”
我愣了一下,看着大姨那副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要说车站里最多的职业是什么?就属这种拉客大姨了。
我存心想要逗逗她,当然也是为了撒撒这一路上的闷气,随即便换上了一副很懂行的笑容。
凑近了一点,挑了挑眉,开口问道:“姨,你那儿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啊?”
而大姨显然经验不足,被我这一问,先是有些发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学生样的小伙子,开口就是这么冲。
她先是心虚地往四周瞅了瞅,见穿制服的没有注意这边。
才又凑近了一点,小声开口说道:“小伙子年纪不大,懂的倒挺多。姨那儿当然是正经的了,干净,安全!”
我听完之后,嘿嘿一笑,先是走远了两步,随后看着她,一副贱兮兮的笑容,开口说道:“正经的谁去啊?姨,你留着自个儿歇着吧!”
随后撒腿就跑,虽然我跑得很远,但这大姨的那一声脆骂,还是听得很清。
“呸,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呢,装什么老油条,我看你就是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