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某种混合着土腥、稻草和淡淡霉味的陌生气息。
她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景象——低矮的房梁,黑黢黢的,能看见几根稻草从破损的苇席边缘耷拉下来。阳光从巴掌大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灰尘飞舞。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也不是医院。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十四岁女孩苍白的面孔、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祖母刻薄的咒骂、堂兄得意的笑脸、还有永远也吃不饱的野菜糊糊……
“二丫?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薇——或者说现在的林二丫——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枯黄,眼眶红肿,正紧张地看着她。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王氏。
“娘……”林薇下意识地喊出这个陌生的称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林薇的手腕,“吓死娘了,你要是……要是……”
后面的话哽咽着说不下去。
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瘦小的女孩端着破陶碗进来,见林薇睁着眼,眼睛一亮:“二丫醒了?快,喝点热水。”
这是姐姐大丫,十六岁,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两三岁。
林薇就着姐姐的手喝了半碗温热的水,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林家三代同堂,祖父林老汉,祖母赵氏。父亲林有根是次子,上有精明的大伯林有财,下有被祖母宠坏的三叔林有贵,还有待嫁的小姑林杏花。在这个家里,老实木讷的父亲是最不受待见的,干的活最多,分的东西最少。连带她们二房一家,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三天前,祖母偷偷塞给堂兄林有福半个杂面馍馍,被原主撞见。林有福怕她说出去,争执中将她推下了村口的河。等被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家里请了赤脚大夫,摇头说“看造化”,祖母赵氏舍不得花钱,只让灌了两碗姜汤就扔在炕上自生自灭。
谁也没想到,这具身体里换了个灵魂。
“你爹去河滩挖野菜了,晚点才能回。”王氏抹着眼泪,“你躺着,别动。铁蛋去外面拾柴火了,一会儿回来见你好转,定要高兴的。”
林薇——不,从现在起,她就是林二丫了——默默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原主林二丫,标准的农家小透明。干活时永远在角落,吃饭时永远在最后,就连被欺负了,也只会躲在柴房小声哭。而她自己,现代的林薇,也好不到哪里去。办公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加班最多,功劳最少,年会抽奖永远只能中“阳光普照”的纸巾券。
两个“透明人”,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重叠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喧哗声。
“哟,二丫还没断气呢?”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祖母赵氏,“要我说,就是命贱,掉河里都死不了。白费了那两碗姜汤,给她喝还不如喂猪。”
“娘,您小声点……”王氏怯怯的声音。
“小声什么?家里米缸都要见底了,她还躺着当大小姐?”赵氏掀帘进来,三角眼扫过炕上的林二丫,满是嫌恶,“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装什么装?有福也不是故意的,你这丫头自己站不稳,还想讹人不成?”
林二丫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氏。
那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往日的畏缩,也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东西。
赵氏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更加恼火:“看什么看?我说错了?有福都说了,是你自己脚滑——”
“祖母。”林二丫终于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清楚楚,“河边那块石头,是我洗衣服时常站的,很稳。堂兄推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攥着半个馍馍,应该是您给的吧?”
赵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尖声道,“自己没站稳还想赖有福?小小年纪就学得满嘴谎话——”
“那馍馍是杂面的,掺了豆渣,边上有道焦黄的糊印。”林二丫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赵氏脸上,“是昨天早上您偷偷塞给堂兄的,对吧?他舍不得一次吃完,分了一半藏在柴房墙缝里,用油纸包着。您要不信,现在去找找,应该还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氏和大丫都惊呆了,她们从未见过二丫这样说话。
赵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最后狠狠一甩帘子:“醒了就赶紧起来!躺了三天还不够?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脚步声仓皇离去。
直到人走远,王氏才颤声问:“二丫,你、你怎么知道……”
“我撞见的。”林二丫闭上眼,声音疲惫,“娘,我想再睡会儿。”
她当然知道。那些记忆,如今就像是她自己的经历一样清晰。原主在临死前最后的念头,就是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那半个馍馍,不甘心祖母的偏心,不甘心自己一家永远活得像个影子。
“好,好,你睡。”王氏连忙拉着大丫出去,轻轻放下门帘。
狭窄的土炕上,林二丫睁开眼,盯着房梁。
她知道,刚才的顶撞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不后悔。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绝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当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透明。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灼热。
那感觉来得突然,像是有团火在皮肤下燃烧。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颈间一根粗糙的红绳——原主从小戴着的,绳子上系着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像是河边随手捡的,毫不起眼。
可此刻,那石子在发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传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天地。
这是一片大约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四四方方,头顶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有多高。脚下是深褐色的土地,踩上去松软湿润。空间的中央,有一汪泉眼,正汩汩地冒着清澈的水,汇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洼,就再也不往外漫了。
水洼旁,孤零零地长着一株植物,叶片肥厚碧绿,上面结着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果子,晶莹剔透。
林二丫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难道是……
她试探着走近泉眼,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温微凉,清澈见底。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甘甜。
一种从未尝过的清冽甘甜从舌尖蔓延开,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身体的疲惫和虚弱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几分。就连头部残留的钝痛,也减轻了不少。
真的是灵泉?
她又看向那株植物。三颗红果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格外显眼。凭着原主那点贫瘠的植物知识,她认不出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凡物。
林二丫在水洼边坐了很久,久到胸口的灼热感再次传来,眼前一花,人已经回到了硬邦邦的土炕上。
窗外天色渐暗,黄昏的光线透过小窗,在地上投出最后一片橙黄。
外间传来祖母赵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概是在催促做饭。姐姐大丫小声应着,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
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林二丫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十四岁农家女的手——手指粗糙,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污渍。可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有空间,有灵泉。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在这个生产力低下、靠天吃饭的古代农家,这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意味着改变命运的可能。
可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警惕。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古今皆同。空间的事情,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这不仅是她的底牌,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
“二丫,吃饭了。”姐姐大丫端着个缺口的陶碗进来,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林二丫坐起身,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没什么味道,只有野菜的涩味和粗糙的碴子感。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不剩。
“慢点喝,锅里……锅里还有点。”大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祖母说你刚醒,只能喝一碗。明天、明天就好了。”
林二丫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明天也不会好。家里的粮食,从来都是先紧着大伯一家和三叔,然后是祖父祖母和小姑,最后才轮到他们二房。父亲干的活最重,却永远吃不饱。
但没关系。
她有空间了。
夜深了,林家小院陷入寂静。西厢房的土炕上,林二丫睁着眼,听着身旁母亲和姐姐均匀的呼吸声,弟弟铁蛋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她悄悄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向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像是一颗小石子的轮廓。
白天那场顶撞,只是一个开始。
祖母赵氏不会善罢甘休,大伯三叔不会放过他们,这个家就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而他们二房,就是锅底那层迟早要被熬干的渣。
但林二丫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弯了弯。
她不是原来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二丫了。
她有空间,有灵泉,还有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见过更广阔世界的灵魂。
她会活下去,会带着爹娘、姐姐和弟弟,好好活下去。
窗外,夜空无星,一片沉沉的墨色。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个位于北方偏僻小山村的老林家,没有人知道,西厢房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丫头,身体里已经换了个芯子。
更没有人知道,一场持续数年、席卷北地的大旱,正悄然露出狰狞的爪牙。
井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三寸。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