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40:14

哭声是从村东头传来的。

林二丫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兽,在深夜里舔舐伤口。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咒骂和叹息,最后渐渐消弭在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是谁家。也许是孙寡妇,她男人去年病死了,留下三个半大孩子。也许是陈老拐,瘸了一条腿,儿子还在镇上当学徒,家里只剩他和病弱的老妻。

都一样。

在越来越近的旱魃面前,眼泪填不饱肚子,也救不了命。

林二丫翻了个身,胸口的小石子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心念微动,进入了空间。

豆苗又长高了,嫩绿的叶片舒展开,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生机勃勃。马齿苋也活了,厚实的叶片绿油油的,比她在外面挖到的那些精神得多。那两颗红果依旧挂在枝头,光泽内敛,仿佛蕴藏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她检查了一下瓦罐里的米,又掂了掂那个硬邦邦的窝头。太少了。就算加上空间里这点刚发芽的东西,也是杯水车薪。

必须得弄到粮食。真正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二丫就起来了。她没像往常一样去挑水或挖野菜,而是揣着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悄悄出了门。

镇上离林家村有七八里路,走得快也得一个多时辰。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对王氏说去远一点的山坳挖野菜,晌午前回来。

清晨的乡间小路空荡荡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路两旁的田地一片枯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远处零星有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间地头逡巡,大概也是在寻找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

林二丫走得很快,尽量避开人。她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农家女单独去镇上并不安全,但顾不上了。她需要亲眼看看粮价到底涨成了什么样,需要知道外面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

太阳升起来时,她终于看见了镇子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低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镇门敞开着,没有守卫,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靠在门洞里打盹。

镇里的景象让林二丫的心沉到了谷底。

街道冷清得吓人。往常热闹的集市现在稀稀拉拉没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破旧的锅碗瓢盆、半死不活的鸡鸭,或者蔫黄的菜蔬。行人匆匆,脸上都挂着愁容和警惕。

最触目惊心的是粮铺。

镇上一共三家粮铺,此刻全都大门紧闭,只在旁边开了个小窗口。每家粮铺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人们手里攥着布袋或瓦罐,眼神焦灼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窗口,队伍里时不时传来争吵和推搡。

林二丫没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小窗口接过小半袋粮食,颤巍巍地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哭出声来:“掌柜的,这、这米都发霉了啊!还掺了这么多沙子……”

窗口里传来不耐烦的呵斥:“爱要不要!就这个价!嫌不好别买!”

老妇人还想争辩,被后面排队的人推开了:“不要就让开!我们还等着呢!”

老人抱着袋子,蹲在墙角呜呜地哭。哭声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林二丫握紧了怀里的铜钱,指尖冰凉。

三文钱。能买什么?恐怕连一把干净的米都买不到。

她不死心,在镇上转了一圈。药铺门口也排着队,都是抓些清热解毒、治肚胀腹泻的寻常草药。布庄半开着门,里面冷冷清清。连平时最热闹的茶馆,现在也门可罗雀。

最后,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老汉面前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个生锈的犁头、几把豁口的镰刀、一小堆干瘪的红枣,还有……小半袋黄豆。

黄豆!

林二丫的眼睛亮了亮。黄豆虽然不能直接当饭吃,但可以磨豆浆、点豆腐、发豆芽,甚至直接煮了吃,都是难得的营养。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颗黄豆看了看。豆子很小,颜色暗沉,还混着不少砂石和干瘪的坏豆,品相极差。

“老伯,这豆子怎么卖?”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十文钱一斤。”

林二丫心里一咯噔。这么差的豆子,往年顶多三文钱一斤,现在竟涨了三倍多。

“太贵了。”她放下豆子,作势要走。

“姑娘,你嫌贵,我还嫌进不到货呢!”老汉叹了口气,“粮铺不卖散粮了,我这点豆子,还是前年存的陈货。就这,你也看到了,多少人抢着要。”

林二丫回头,果然看见有几个妇人正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犹豫和渴望。

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老伯,我就三文钱。您看能给我多少?”

老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大概是见她年纪小,衣衫破旧,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也不容易。”他拿起一个破碗,从袋子里舀了小半碗豆子,大概有三四两的样子,倒在林二丫摊开的手帕里。“就这些吧。姑娘,赶紧回家,这世道……不太平。”

林二丫接过豆子,沉甸甸的,混着砂石和尘土的味道。她把铜钱递给老汉,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怀里揣着这点宝贵的黄豆,她不敢在镇上久留,转身就往回走。

出镇门时,她看见路边蜷缩着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是流民。已经开始有了。

林二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镇子。

回村的路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尘土飞扬。她渴得嗓子冒烟,却舍不得喝怀里水囊里那点浑浊的水——那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省着点,还得撑一天。

走到半路,她实在撑不住,找了个背阴的树墩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包黄豆。小心地倒出几颗,吹掉上面的尘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硬的豆子硌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但嚼久了,竟也渗出一点点豆腥的甜味。

她仔细地挑拣着,把明显发黑发霉的坏豆、小石子、土块都挑出来扔掉。最后剩下的,大约只有二两多相对好一点的豆子。

二两黄豆,三文钱。

她苦笑了一下。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换来的。

但总比没有强。

她把豆子仔细包好,贴身藏好,继续赶路。路过一处干涸的河沟时,她看见沟底躺着几具小小的尸体——是野狗,瘦得皮包骨头,大概也是渴死饿死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林二丫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家时,已是晌午过后。她没从正门进,绕到屋后,直接钻进了柴垛旁的凹洞。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进入了空间。

灰蒙蒙的空间里,豆苗已经长到巴掌高,叶片碧绿,长势喜人。马齿苋也茂盛了许多,厚实的叶片几乎要铺满她种下的那一小块地。

林二丫把新买的黄豆拿出来,小心地倒在一张干净的树叶上。然后,她开始仔细筛选。颗粒饱满、颜色正常的,放在一边;有点瘪但还能用的,放在另一边;发黑发霉的,挑出来扔掉。

最后,她得到了大约一两半的好豆子,和半两左右的次等豆。

好豆子,她要留着当种子。次等豆,可以想办法吃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锋利的石片——那是她前两天在河边捡的,边缘很薄。她用石片小心地把几颗次等豆切开,露出里面干瘪的豆仁。

生吃是不行的,太硬,也不消化。最好能煮一下。

可是,怎么煮?在家里开火,必然会被发现。

她盯着泉眼,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用灵泉水泡软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灵泉水能救活植物,能让豆苗疯长,那对人呢?会不会也有好处?至少,用它泡过的豆子,应该更容易消化吧?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瓦罐里倒出一点米,又抓了几颗切开的黄豆,放进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里。然后,她捧起泉水,慢慢注入碗中,刚好没过豆子和米粒。

做完这一切,她把碗放在泉眼旁,退出了空间。

回到屋里,王氏正焦急地等着。

“二丫,你可回来了!跑哪儿去了?这么晚!”王氏拉着她上下打量,见她满身尘土,脸色发白,心疼得不行,“饿了吧?锅里还给你留着点粥。”

林二丫摇摇头:“娘,我不饿。就是走得累了。”

“胡说,哪能不饿?”王氏不由分说,把她按在炕沿上,从灶台边端来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糊糊,还温着。

林二丫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很稀,只有野菜的涩味,但她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娘,”她喝完最后一口,抬头看着王氏,“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王氏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钱都在你奶那儿,咱们二房……哪有钱。”

“爹昨天不是拿回来工钱了吗?”

“那十几文,你奶当场就拿走了,说家里要买盐。”王氏苦笑,“你爹……也没吭声。”

林二丫沉默了。果然是这样。

“二丫,”王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外面……是不是更不好了?”

林二丫看着母亲眼中的恐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镇上粮价飞涨,还限买。已经开始有流民了。”

王氏的手猛地一抖,脸更白了。

“娘,”林二丫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别怕。咱们……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坚定,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没钱,没粮,没势力,在这个越来越乱的世界里,他们二房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下午,林二丫借口头疼,没出去干活,躲在西厢房里。她进入空间,查看那碗泡着的豆子和米。

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豆子和米粒泡得胀大了些,但还不够软。她换了次水,继续泡着。

然后,她把挑出来的好豆子,在空间里找了块空地,小心翼翼地种了下去。依旧是挖浅坑,埋豆,浇上一点点泉水。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泉眼边,看着这片小小的、属于她的领地。

十平米。豆苗、马齿苋、新种的黄豆、一碗泡着的豆米、一瓦罐米、半个窝头、几把薄荷叶。

还有两颗神秘的红果。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太少了。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种子,更多的食物,更多的……准备。可是,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二丫立刻退出空间,掀开门帘往外看。

院子里,大伯林有财和三叔林有贵正陪着两个人说话。那两人穿着体面的细布衣裳,一个留着山羊胡,一个满脸横肉,看起来不像村里人。

赵氏殷勤地端出两碗水——用的还是家里最好的两个粗瓷碗。林老汉也出来了,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王管事,李爷,您二位看,这地……虽然薄了点,但位置好,离河近。”林有财点头哈腰地说着。

“离河近?”那个满脸横肉的李爷嗤笑一声,“林老大,你当我眼瞎?那河都快见底了,离得近有什么用?这地,也就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林有财的脸色变了变:“三十两?李爷,这……这也太少了。往年这样的地,少说也得五十两啊!”

“往年是往年!”山羊胡的王管事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是什么光景?林老大,你也别嫌少。就这个价,你要卖就卖,不卖拉倒。等着卖地的人家,可不止你一个。”

林老汉急了:“王管事,李爷,再添点,再添点吧!三十五两,行不行?”

李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三十两,多一文都没有。你们商量商量,要卖,明天带地契到镇上衙门过户。不卖,我们也不强求。”说完,转身就要走。

“卖!我们卖!”赵氏尖声叫道,一把拉住李爷的衣袖,“三十两就三十两!明天就去过户!”

林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林有财和林有贵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

躲在门帘后的林二丫,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真的要卖地了。西坡那两亩薄田,是林家最差的地,但再差,那也是地。是祖产,是根基。卖了地,就等于断了最后的退路。

三十两银子,听着不少。可在这粮价一天三涨的世道,三十两能买多少粮食?又能吃多久?

更重要的是,这钱,会落到谁手里?

她几乎可以肯定,二房一文钱都别想见到。

院子里,那王管事和李爷已经走了。赵氏捧着两个空碗,笑得满脸褶子:“三十两!有了这三十两,咱们就能买粮了!有财,有贵,明天一早你们就去镇上办手续!”

“放心吧娘!”林有财拍着胸脯。

“娘,卖了地,咱们是不是也能吃几顿饱饭了?”林有贵舔了舔嘴唇。

“吃!都吃!”赵氏大手一挥,“等钱到手,娘给你们买白面,包饺子!”

西厢房里,王氏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落。大丫脸色惨白,手指绞着衣角。铁蛋懵懵懂懂,只知道祖母很高兴,但娘和姐姐都在哭,他也跟着红了眼眶。

林二丫放下门帘,走回炕边坐下。

胸口的小石子微微发烫。

卖地换来的钱,救不了这个家。只会加速它的分崩离析。

她必须更快,更早地做好准备。

夜深了。

林二丫进入空间。那碗泡着的豆子和米已经变得软烂,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和米香。她小心地尝了一口——豆子软了,米粒也化了,带着泉水特有的甘甜,竟然不难吃。

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胃里暖烘烘的,有了久违的饱腹感。

然后,她看着那两颗红果。

要不要……试一试?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红果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万一有毒呢?万一有神奇的功效呢?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红果光滑的表皮,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冒险。现在不是时候。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清点空间里的东西。豆苗、马齿苋、新种的黄豆、空了的瓦罐和碗、薄荷叶……还有,那三枚铜钱换来的、现在还揣在怀里的一两半好豆子。

她想了想,把那一两半好豆子也种了下去。十平米的地,被她规划得满满当当:一半种了豆子,一半种了马齿苋,角落里还留着那株结红果的植物。

能种的,她都种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寻找更多的机会。

退出空间时,外面又传来了哭声。这次更近,好像就在隔壁。

林二丫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那绝望的呜咽,还有隐隐约约的、赵氏在正房里拨弄算盘的噼啪声。

三十两银子。

卖地的钱。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镇上看到的景象:长长的队伍,发霉的米,墙角哭泣的老人,路边蜷缩的流民……

还有屋后那两株,因为一点点灵泉水而顽强活下来的青菜。

希望和绝望,就像光和影,在这个干旱的夏天,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逃不脱的网。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口。

哪怕,那个破口只有针尖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