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41:01

老鼠惊魂后的第三天,逃荒队伍的气氛已经变得像绷紧的弓弦。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和警惕,走路时眼睛不自觉地扫视四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异响。孩子们被牢牢护在中间,连哭闹都被大人严厉的眼神制止了。食物和水被看得更紧,每次取用都像在进行一场秘密仪式。

水,成了比粮食更紧迫的问题。

昨天找到的那条小溪已经彻底干涸,只剩龟裂的河床和几洼浑浊发绿的死水,散发着腐臭。周猎户冒险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脸色难看:“不能喝,喝了要出事。”

他们不得不改变路线,朝着传闻中还有活水的“清水河”方向折返。这一绕,至少要多走两天。

林二丫的水囊已经空了。她悄悄往里面灌了些灵泉水,分给家人喝。灵泉似乎有某种净化的效果,至少喝下去不会闹肚子,还能缓解一些疲惫。但她不敢多给,每次只能混一点点在普通水里,怕引起怀疑。

铁蛋的嘴唇干裂出血,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把自己的水省下来给儿子,自己渴得嗓子冒烟,却不肯说。林老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毫无办法。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虽然树皮大多被剥光,但至少还有些叶子。更让人惊喜的是,周英眼尖,发现了树林深处隐约有反光。

“爹!那边!好像有水!”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过去。

树林深处,有一处低洼地,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水很浅,也很浑浊,漂着枯叶和虫尸,但确实是活水,能看到细微的流动。

周猎户先尝了一口,眉头紧皱:“味道不好,土腥味重,还有点涩。但……应该能喝。烧开了喝。”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拿出容器取水。林二丫也舀了一些,准备烧开。

取水时,她注意到水潭边缘的泥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大小不一,像是最近留下的。她心里一紧,但没声张,只是默默记下。

营地选在水潭不远处的一处背风坡地。周猎户特意选了地势较高的地方,视野好,但离水源又不太远。生火做饭时,气氛稍微放松了些——有水,就意味着还能撑下去。

晚饭依旧是乱炖。林二丫贡献了一把空间里采摘的马齿苋和蒲公英嫩叶,好歹让汤里多了点绿色。她还偷偷往锅里加了一小捧泡发的豆子——是昨晚在空间里用灵泉水泡的,已经软了,混在野菜里不显眼。

汤煮开时,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豆香。众人都有些惊讶,但没人多问。这个节骨眼上,有吃的就是福气,谁还管东西是哪来的。

铁蛋喝汤时,眼睛都亮了,小口小口地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王氏看着儿子,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欣慰的泪。

饭后,周猎户召集大家商量。

“清水河方向还得走两天。但这一路过来,你们也看到了,流民越来越多。”他声音低沉,“刚才取水时,我看了脚印,不止一批人来过这里。今晚得格外小心。”

“周叔,咱们能不能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扎营?”张铁匠问,“这地方太开阔了。”

周猎户想了想:“这附近我看过了,没有什么天然屏障。只能靠我们自己警醒点。守夜的人再加一个,三人一班,眼睛放亮点。”

守夜名单重新排定。林二丫依旧和周英一组,加上了张铁匠的大儿子张勇。张勇十七岁,力气大,人也机灵。

夜色渐深,林二丫坐在火堆旁,握着柴刀。白天走路的疲惫涌上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周英在擦拭弓弦,张勇则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忽然,林二丫耳朵一动。

“有声音。”她压低声音,竖起手指。

周英和张勇立刻屏息凝神。

声音很轻,很杂乱,像是很多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低语。方向……来自水潭那边!

“不止一个人。”周英脸色变了,“很多人。”

林二丫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脚印。果然,这处水源不止他们知道。

“叫醒大家。”她对张勇说,“别出声,悄悄收拾东西。”

张勇点头,迅速钻进窝棚。很快,窝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没人说话,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周猎户和张铁匠很快出来了,脸色凝重。

“多少人?”周猎户低声问。

“听动静,至少十几个。”林二丫说,“还在往这边来。”

火堆已经被周英用沙土盖灭,只剩一点余烬。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人影。

“不能硬拼。”周猎户当机立断,“撤。往树林深处撤,找个地方躲起来。”

众人迅速背起包袱,抱起孩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树林更深处移动。林老二背着铁蛋,王氏和大丫紧紧跟着,林二丫断后,手里握着柴刀,眼睛死死盯着水潭方向。

黑暗中,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已经接近了水潭,大概有二三十人,黑压压一片。他们发现了熄灭的火堆和遗留的痕迹,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有人!刚走!”

“追不追?”

“追什么?黑灯瞎火的,别撞上硬茬子……”

“水!快取水!”

争论声,催促声,还有争抢水潭位置的推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逃荒队伍已经退到了树林边缘。再往前,是一片乱石坡,怪石嶙峋,在月光下像一个个蹲伏的怪兽。

“那边!”周英眼尖,指着乱石坡中间一处黑黝黝的洞口,“有个石洞!”

“进去看看!”周猎户率先走过去。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气味。周猎户点燃火折子,往里照了照。

洞不深,大约两三丈,但还算宽敞,能勉强挤下他们这二十几口人。洞底有些干燥的枯草,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但看起来已经废弃了。

“就这儿了。”周猎户当机立断,“都进去,别出声。”

众人鱼贯而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最后进去的张铁匠用一块石板勉强堵住洞口,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洞里瞬间漆黑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恐惧的味道。

铁蛋吓得紧紧抱住林二丫的脖子,小声问:“二姐……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林二丫拍拍他的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姐在。”

外面,水潭方向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大概是那伙人取了水,也扎营休息了。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浸湿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立刻被周猎户严厉的眼神制止。

林二丫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怀里的铁蛋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她自己也又累又困,但不敢睡。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看清洞里的轮廓。

王氏靠在她身边,大丫挨着母亲,林老二坐在洞口附近,握着棍子,像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哥,这边好像有个洞!”

“看看!说不定藏着人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接着是推搡石板的声音。石板被挪开了一条缝,火光透了进来,还有一张狰狞的脸凑在缝隙处往里看。

“嘿!真有人!”那人兴奋地叫起来。

“出来!都给我滚出来!”外面响起粗暴的呵斥声。

周猎户深吸一口气,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走到洞口,沉声道:“各位朋友,我们也是逃荒的,路过此地歇歇脚。井水不犯河水,行个方便。”

“方便?”外面传来嗤笑声,“这洞我们先看上的!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滚蛋!”

“我们没有东西。”周猎户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几口破锅烂碗,几件换洗衣裳。”

“骗鬼呢!没东西你们躲什么?”外面的人显然不信,“兄弟们,把石头搬开!进去搜!”

推搡石板的声音更大了。张铁匠和另外两个男人连忙顶住石板,但外面人多,眼看就要被推开。

林二丫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摸了摸怀里的柴刀,又摸了摸藏在贴身衣服里的那包豆子和薄荷叶。

不能硬拼。外面至少十几个人,他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五六个男人,还有妇孺。

怎么办?

就在这时,周英忽然低声说:“爹,用烟。”

周猎户眼睛一亮。洞里有一些之前动物留下的枯草,还有他们带进来的干柴。

“点火!”他低喝。

张铁匠立刻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草,浓烟顿时在狭小的洞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直流眼泪。

周猎户抓起一把燃烧的枯草,猛地从石板缝隙扔了出去!

“着火了!”外面传来惊呼声和咳嗽声。

趁着混乱,周猎户又接连扔出几把燃烧的草团。浓烟顺着缝隙涌出,外面顿时一片混乱。

“咳咳……什么鬼东西!”

“烟!好呛!”

“里面的人疯了!放火!”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招,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周猎户趁机带着几个男人猛地推开石板,冲了出去!

“跟他们拼了!”张铁匠怒吼着,挥舞着柴刀。

外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林二丫隐约看见对方有十几个人,大多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家伙。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怒喝声、痛呼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女人孩子别出来!”周猎户吼了一声。

但林二丫已经冲了出去。她手里握着柴刀,眼睛在混乱中寻找目标——不是那些凶悍的壮汉,而是看起来最弱、最容易突破的缺口。

她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想绕到侧面偷袭周猎户,立刻冲过去,柴刀狠狠劈向他的小腿!

“啊——!”那人惨叫倒地。

另一个流民见状,红着眼朝她扑来。林二丫侧身躲过,手里的柴刀顺势划向对方的手臂,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膝弯。那人踉跄着倒下。

她动作又快又狠,专挑关节和薄弱处下手,虽然力气不如男人,但准头惊人。转眼间,她已经放倒了两个。

周英也冲了出来,短弓连连发射,虽然准头不如白天,但箭矢的威慑力让流民们不敢轻易靠近。

混乱中,林二丫瞥见一个流民正悄悄摸向洞口——那里有女人和孩子!她心里一急,想冲过去,却被另一个流民缠住。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飞出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那个流民后脑勺上!是王氏!她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但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那流民晃了晃,倒下了。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流民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饿得没力气,被周猎户他们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加上浓烟和箭矢的干扰,很快就有人开始逃跑。

“撤!快撤!”有人喊道。

剩下的流民见势不妙,也纷纷扔下同伴,四散逃窜。

战斗结束了。

火把重新点燃。地上躺着七八个流民,有的晕了,有的在呻吟。周猎户这边,张铁匠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赵老伯的儿子头上挨了一棍,起了个大包,但都不致命。

周猎户检查了一下倒地的流民,脸色阴沉:“都是饿疯了的……算了,走吧,别管他们。”

众人迅速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刚才一番搏斗,不少包袱散开,锅碗瓢盆碎了不少。但没人顾得上心疼,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

“这洞不能待了。”周猎户说,“趁他们还没缓过来,赶紧走。”

队伍再次上路,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清水河方向疾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林二丫牵着铁蛋,手心全是汗。刚才搏斗时没感觉,现在停下来,她才觉得浑身发软,握着柴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王氏走过来,紧紧搂住她和铁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娘,没事了。”林二丫轻声安慰。

“二丫……”王氏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心疼,“你……你刚才……”

“我不动手,他们就会动我们。”林二丫说,声音很平静,“娘,这是逃荒路,心软不得。”

王氏用力点头,把眼泪擦干。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岩缝休息。每个人都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猎户清点人数和物资。人都在,但损失不小:一口铁锅破了,几个碗碎了,干粮袋被撕破,野菜团子丢了好几个。最糟糕的是,水囊在混乱中被打翻,剩下的水洒了一大半。

“只剩这点水了。”周猎户掂了掂水囊,脸色难看,“得省着喝。今天必须找到清水河。”

没人有异议。大家都渴得嗓子冒烟,但没人敢多喝一口。

林二丫悄悄进入空间。一夜过去,空间里的豆子又成熟了一批,马齿苋和蒲公英也长势良好。她采摘了一些,又用灵泉水泡了些豆子,准备找机会混进食物里。

退出空间时,她看见周英正在给父亲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周猎户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英子,爹没用……”他低声说。

“爹,别说这些。”周英打断他,动作麻利地系好布条,“咱们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林二丫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递给周英:“敷在伤口上,能消肿。”

周英接过,闻了闻,惊讶地看着她:“你哪来这么多薄荷?”

“路上采的,晒干了。”林二丫面不改色。

周英没再多问,道了声谢,把薄荷叶捣碎,敷在父亲伤口上。

晨光终于驱散了黑暗。新的一天,依旧充满未知和危险。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林二丫背起背篓,握紧柴刀,看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

活下去。

她对自己说。

一定要带着家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