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没有路,只有被旱灾摧残过的、裸露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丛。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一步一滑。空气依旧干燥滚烫,但多了种山野特有的、混合着枯叶和动物粪便的沉闷气味。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铁蛋被林老二背在背上,小脑袋耷拉着,嘴唇又干裂出血。王氏和大丫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林二丫走在最后,手里拄着根从枯树上掰下来的粗树枝,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山,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也意味着……可能的水源。
“都注意脚下,看着点石头缝。”周猎户走在最前面,声音嘶哑,“山里有些地方,岩石下面会渗水出来。看见湿的、长青苔的地方,喊一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但目光所及,只有焦黄和灰白。岩石被晒得发烫,摸上去能烙熟饼子。别说青苔,连点绿意都看不到。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歇脚。周猎户拿出水囊,按人头分水——每人真的只有两口,用碗底量着,多一滴都没有。
水倒进碗里,浑浊发黄,还带着泥沙。但没人嫌弃,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像捧着稀世珍宝。铁蛋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水洒了几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王氏心疼得直抽气,又不敢骂儿子。
林二丫把自己的那份水分出一半,倒进铁蛋的碗里。
“二姐,你喝……”铁蛋推拒。
“姐不渴,你喝。”林二丫硬是把碗推回去。她刚才在没人注意时,悄悄含了一小片晒干的马齿苋在嘴里,清凉的汁液多少缓解了干渴。那半颗红果的效力似乎还在持续,虽然也渴,但不像其他人那样火烧火燎。
孙寡妇的女儿醒过来了,但依旧虚弱,小脸烧得通红。孙寡妇把自己的水分给孩子喝了,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空洞。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周猎户就催促着上路。“不能久歇,越歇越没力气。”
下午的路更加难行。山坡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张勇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被他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但手臂在岩石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糊糊的。
“忍忍。”张铁匠撕了块衣襟,胡乱给他包扎上,声音发颤。
林二丫看着那伤口,血肉模糊,沾满了沙土。这种天气,这种卫生条件,很容易感染。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撮晒干的蒲公英——这是她在空间里新摘的,悄悄递给张勇:“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炎。”
张勇愣了愣,接过蒲公英叶子塞进嘴里,嚼得龇牙咧嘴——蒲公英很苦。他把嚼烂的叶泥敷在伤口上,用布条重新绑好,对林二丫低声道了谢。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能扎营的地方——山腰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背靠陡峭的山壁,前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平台边缘还有几丛干枯的荆棘,聊胜于无地挡着风。
“就这儿了。”周猎户哑着嗓子说,“今晚在这儿过夜。都警醒点,山里晚上不太平。”
众人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生火做饭成了奢望——柴火难找,水更是珍贵,舍不得用来煮东西。大家只能拿出硬得像石头的野菜团子或者干粮,就着一点点水,艰难地吞咽。
林二丫拿出一个野菜团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团子又干又硬,刮得嗓子疼。她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把几颗泡发的豆子混进嘴里——豆子用灵泉水泡过,已经软了,带着淡淡的豆香和甘甜,勉强能下咽。
她不敢多吃,只吃了几颗,剩下的重新包好,藏进怀里。然后,她像其他人一样,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休息。
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林二丫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确实有水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滴答,滴答……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已经半睡半醒的家人,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去。
声音来自平台后方,那处陡峭山壁的底部。她拨开干枯的荆棘,靠近岩壁。岩壁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大约一指宽,里面黑黝黝的。水声正是从裂缝深处传来,更加清晰了——滴答,滴答,间隔很长,但确实有水!
她心头一阵狂跳,伸手摸向裂缝。岩壁冰凉潮湿,指尖触到一点水渍。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山石特有的清冽气息。又小心地舔了舔指尖,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意。
是水!活水!
虽然渗得很慢,但确实是水!而且看起来能喝!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声张。这处裂缝很隐蔽,水渗得又慢,如果被所有人知道,恐怕瞬间就会引发争抢。在极度干渴的情况下,人性经不起考验。
她迅速解下腰间的水囊——早就空了,皮囊干瘪地耷拉着。她把水囊口对准裂缝,耐心地等着。
滴答……滴答……
水渗得很慢,好半天才凝聚成一小滴,颤巍巍地滴落,正好落入水囊口。林二丫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眼睛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水囊底部终于积了薄薄一层水,大约只有一两口的量。但她已经很满足了。有水源,就意味着希望。
她小心地塞好水囊塞子,把水囊贴身藏好,又用枯草和碎石把裂缝伪装了一下,确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然后,她才悄悄退回营地。
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疲惫战胜了恐惧和干渴。只有周猎户和守夜的张勇还醒着,坐在火堆余烬旁,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林二丫回到家人身边躺下,心跳依旧很快。怀里的水囊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带着沁人的凉意。这是希望,是她和家人的保命水。
后半夜,她是被哭声惊醒的。
不是孩子的哭声,而是成年女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音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山林夜晚,格外清晰瘆人。
是孙寡妇。
她抱着依旧昏迷的女儿,坐在营地边缘,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像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她不敢大声哭,怕引来危险,也怕吵醒别人,但那压抑不住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没人过去劝。劝什么呢?说“会好的”?说“别哭了”?都是空话。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压着对未来的恐惧,对现状的无助。
林二丫躺在地上,睁着眼,听着那绝望的哭声,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空间里的灵泉水,想起怀里那囊刚接的岩缝水。如果……如果能分一点给孙家小妹……
可灵泉水不能暴露。岩缝水太少,而且一旦拿出来,裂缝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在生存面前,同情心是奢侈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沉寂。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呜咽,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天快亮时,林二丫再次悄悄摸到岩缝边。一夜过去,水囊里又积了大约一口的水。她小心地收好,把裂缝重新伪装好。
回到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周猎户正在叫醒大家。
“收拾东西,准备走。”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必须找到更可靠的水源,不然……”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每个人都懂。不然,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队伍再次上路。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加沉重,眼神更加麻木。干渴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最后的体力和意志。
中午歇脚时,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分完了。周猎户拿着空荡荡的水囊,脸色铁青。张勇的伤口开始红肿发烫,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滚下大颗的汗珠。孙寡妇的女儿又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二丫摸了摸怀里的水囊,冰凉,沉甸甸的。大约有三四口水的量。她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孙家小妹,又看了看嘴唇干裂出血的铁蛋,还有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周猎户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囊。
“周叔,”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昨晚……找到一点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的、绿油油的光。
“在哪找到的?”周猎户接过水囊,掂了掂,眼神锐利。
“平台后面,岩缝里渗出来的,很慢。”林二丫如实说,“就这些了。”
周猎户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是活水!能喝!”他看向林二丫,眼神复杂,“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水太少,渗得又慢,我怕……”林二丫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猎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做得对。”他看向众人,沉声道,“水就这些,先紧着孩子和伤病的。每人……润润喉咙。”
他先倒了一小口给孙家小妹,又给张勇的伤口清洗了一下,然后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口,最后轮到大人,每人真的只是润了润喉咙。
轮到林二丫时,她摇摇头:“我喝过了。”
周猎户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把最后一点水倒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味着那点清凉,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有了这点水,队伍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但问题依旧存在:岩缝渗水太慢,根本供应不了这么多人。必须找到更大的水源。
“二丫,带我去看看那处岩缝。”周猎户说。
林二丫带着周猎户和张铁匠来到岩缝处。周猎户仔细检查了裂缝,又趴在地上听了很久,眉头紧锁。
“水是从山体里面渗出来的,源头应该更深。”他直起身,“但这裂缝太小,挖不开。而且渗得太慢,不解渴。”
“那怎么办?”张铁匠急道。
周猎户没说话,目光投向山脉更深处。“往山里走。有渗水的地方,说明这山体里有水脉。顺着水声找,说不定能找到泉眼。”
“可是山里……”张铁匠犹豫了。深山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毒虫,野兽,还有可能迷路。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周猎户声音冰冷,“进山,还有一线生机。”
没人能反驳。留下是渴死,进山可能遇到危险,但也可能找到水。怎么选,一目了然。
“收拾东西,进山。”周猎户下达命令。
队伍调转方向,朝着山脉深处前进。路更加难走,几乎是在没有路的灌木和乱石中穿行。周猎户走在最前面,用柴刀砍开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
林二丫走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别无选择。
越往深处走,树木反而茂密了些——虽然也大多半枯,但至少有了点绿意。空气也湿润了些,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听!”周猎户忽然停下脚步,竖起手指。
所有人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不是滴答声,是真正流动的水声!虽然不大,但清晰可辨!
“在那边!”周英兴奋地指向左前方。
众人精神大振,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朝着水声的方向奋力前进。
穿过一片密集的枯木林,拨开一人多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狭窄的山涧,从更高的山崖上跌落下来,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虽然水量不大,但在干涸了这么久的大地上,这哗啦啦的水声,无异于天籁!
山涧底部,积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
“水!是水!”张勇第一个冲了过去,扑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贪婪地喝了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冲过去,顾不上形象,趴在水边大口喝水,洗脸,甚至把头埋进水里。
林二丫也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喝下去,干渴得像要冒烟的喉咙瞬间得到了滋润。她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周猎户没有立刻喝水,而是仔细检查了水潭周围,又尝了尝水,确认没有异味,才松了口气。“是活水,能喝。都别喝太急,小心撑着。”
但没人听他的了。渴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干净的水,谁能忍住?
林二丫喝够了水,抬头看向瀑布上方。水流是从更高的山崖石缝里涌出来的,水量虽然不大,但源源不断。有这条山涧,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水了。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周猎户宣布,“多打点水,烧开了存着。明天再走。”
众人欢呼起来——虽然声音嘶哑,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二丫站在水潭边,看着清澈的泉水,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空了的、曾经装过岩缝水的水囊。
希望,有时候就像这山涧里的水。
你以为它断了,干了,绝望了。
但它可能就在下一个转角,等你发现。
只是找到它之前的路,太苦,太难。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
至少,今天不用渴死了。
她弯下腰,又掬起一捧水,慢慢喝下。
水很甜。
像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