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药种下去的第三天,清晨。
林二丫照例第一个来到菜地。薄雾还笼罩着山坳,空气凉飕飕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她蹲下身,仔细看着前几天埋下山药块的地方。
泥土表面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被翻动过的痕迹,几根顽强的野草又从旁边冒出头来。她伸手,小心地拨开最边上那垄土——她记得这里埋的是最小的一块山药,芽眼也最少。
指尖触到泥土深处,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石头。她轻轻扒开周围的土,一块灰褐色的山药块露了出来,大小没变,但……芽眼的位置,似乎鼓起来一点点?很小,像米粒那么大的凸起,颜色也比周围深些。
是芽吗?还是只是泥土挤压的痕迹?
她不敢确定,又检查了其他几垄。有的没什么变化,有的也似乎有轻微的鼓起。最明显的是中间那垄,埋的是最大的一块山药,上面的芽眼处,竟然已经冒出了极细的、白生生的嫩尖,虽然只有针尖大小,但在褐色的泥土里,格外显眼。
真的发芽了!
林二丫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知道野山药生命力强,但这么快就发芽,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是灵泉水的作用吗?还是这山坳水土本就适合?
不管怎样,这是个好兆头。
她把土重新盖好,又去水井边打水。今天轮到赵老汉看井,老人家起得早,已经坐在井台边,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狗蛋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赵伯,早。”林二丫打招呼。
赵老汉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丫姑娘,早啊。又来浇地?”
“嗯。”林二丫放下水桶,开始打水。
“那山药蛋子……能活吗?”赵老汉有些担忧地问,“这地荒了这么久,又没肥……”
“试试看吧。”林二丫说,“活不了也不亏,本来就是野生的。”
赵老汉点点头,又低头在地上划拉。林二丫瞥了一眼,他画的好像是什么图案,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
“赵伯,您这是画什么呢?”
赵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瞎划拉。以前在家,开春种地前,我爹都会在地上画个‘丰’字,说是讨个吉利,盼着丰收。这习惯……改不了喽。”
丰字。丰收。多么朴素又遥远的愿望。
林二丫看着地上那个歪扭的图案,心里五味杂陈。旱魃肆虐,赤地千里,丰收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个讽刺的玩笑。但赵老汉还在画,还在盼。或许,这就是庄稼人骨子里的倔强吧。
“会丰收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赵老汉,还是在安慰自己。
浇完水,她又检查了一遍菜地。除了山药,她还悄悄在角落埋了几颗空间里的豆子——用灵泉水泡过的。豆子埋得深,暂时看不出什么。
回到茅屋时,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周猎户正和张铁匠商量今天去林子里探探,看能不能打到点野物,或者找到些能吃的野果、菌子。粮食越来越紧张了,山药虽然能顶一阵,但毕竟太少,而且需要时间长大。
“我和英子去吧。”周猎户说,“铁匠兄弟,你留在这儿,带着男人们把房子再加固一下,那墙还得糊层泥,不然漏风。”
“行。”张铁匠点头,“你们小心点。”
“我也去。”林二丫开口。
周猎户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儿吧,帮着收拾菜地,照看女眷孩子。”
“我眼神好,认得草药,也能帮忙找吃的。”林二丫坚持,“而且,我想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能移栽到菜地里的野菜或者野果。”
周猎户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林二丫找水、认草药的表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你跟英子一起,别走散。带好家伙。”
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每人小半个野菜团子,就带上工具出发了。周猎户背着弓,腰里别着柴刀,周英也带着短弓和箭,林二丫则拿了那根探路杖和一把小石刀——是她用石头磨的,虽然简陋,但很锋利。
他们沿着山坳北侧的一条小山沟往里走。山沟里比外面更阴湿,树木也更茂密,松柏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混杂生长,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蘑菇的香味。
“这儿应该有菌子。”周英抽了抽鼻子,“我闻到了。”
“小心点,别采到有毒的。”周猎户叮嘱,“只看认识的采。”
林二丫走在中间,眼睛仔细扫视着地面和树干。她前世对植物了解不多,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不少辨识野菜野果的知识,加上这段时间的实践,勉强能认出一些常见的。
很快,周英就有了发现。在一棵倒伏的枯木上,长着一丛丛灰褐色的、伞盖肥厚的蘑菇。
“平菇!”周英高兴地跑过去,小心地采摘,“这个能吃,味道还不错。”
林二丫也跟过去帮忙。平菇很多,几乎长满了那段枯木,他们采了满满一背篓。周猎户则在附近发现了几棵野生的栗子树,虽然还没结果,但树下散落着去年掉落的空壳,说明秋天可能会有收获。
继续往里走,林二丫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是……”她凑近看了看,又摘了一片叶子闻了闻,“紫苏?还是薄荷?”
周英过来看了一眼:“是紫苏。这个也能吃,炖汤提味,也能当药,治风寒。”
林二丫小心地把几株紫苏连根挖起,用树叶包好,放进背篓。移栽到菜地里,说不定能活。
再往前走,山沟渐渐变窄,光线也暗了下来。周猎户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前方密林深处。
“不能再往前了。”他低声说,“这林子太深,容易迷路,也可能有大家伙。”
林二丫也感觉到了。周围的空气更加潮湿阴冷,鸟叫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偶尔有枯枝断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爹,你看那边。”周英忽然指着左前方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块人工垒砌的石块,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像是……石屋的墙基?”周猎户皱起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拨开灌木,果然,几块粗糙的大石头垒成了一道矮墙的轮廓,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能看出曾经是建筑物的地基。墙基范围不大,也就一间小屋子的大小,里面长满了杂草。
“这儿以前有人住过。”周猎户蹲下身,检查着石块上的痕迹,“看这垒法,像是猎户或者采药人搭的临时窝棚,年头不短了。”
林二丫在墙基周围仔细查看。她在墙角的杂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像是门环,又像是栓牲口用的。旁边还有几片破碎的陶片,边缘已经磨圆了,显然废弃了很久。
“爹,这儿!”周英在另一侧喊。
两人走过去,看见周英从一堆枯叶下扒拉出一个小陶罐。罐子不大,口沿破了,但罐身还算完整,里面空空的,积了些泥土。
“罐子底好像有东西。”林二丫眼尖,看见罐底似乎粘着什么。
周猎户把罐子倒过来,用力拍了拍,一小撮黑乎乎的、已经结成块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是盐。”他声音里带着惊讶,“虽然受潮结块了,但确实是盐!”
盐!这可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逃荒路上,人长期不吃盐会乏力、浮肿,甚至危及生命。他们带的盐早就吃光了,这几天做饭都是白水煮菜,嘴里淡得发苦。
“这儿怎么会有盐罐子?”周英疑惑。
“可能是之前住这儿的人留下的。”周猎户把盐块小心地收好,“看这分量,不多,但省着点用,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这意外发现让三人都很高兴。盐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却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再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周猎户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背篓里多了平菇、紫苏和一小罐盐,收获算是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们摸清了山坳附近这片山林的大致情况:有能吃的菌子和野菜,有潜在的水源(山沟深处似乎有流水声),有废弃的猎户窝棚和意外的盐。
回到山坳时,已是晌午。张铁匠他们已经把茅屋的墙壁用新和的泥巴糊了一遍,看起来结实了不少。王氏和孙寡妇带着几个孩子把采回来的平菇清洗干净,准备中午加餐。
看到盐,众人更是惊喜。孙寡妇捧着那小罐盐块,激动得手都在抖:“有盐了……终于有盐了……”
中午的饭,因为有了平菇和一点点盐,竟然吃出了久违的滋味。平菇炖野菜汤,虽然依旧清汤寡水,但蘑菇的鲜味和盐的咸味混合在一起,让每个人都多喝了一碗。
饭后,林二丫把紫苏移栽到菜地角落,浇上水。然后,她悄悄去了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又混入一丝灵泉,提着去浇灌山药和紫苏。
她不知道灵泉水对植物的具体作用有多大,但试试总没错。
下午,周猎户召集大家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山坳暂时安全,有水,有盐,还有些野物野菜。但粮食还是大问题。”他开门见山,“山药种下去了,但得等。栗子核桃还没熟。光靠野菜和偶尔打到的野物,撑不了多久。”
“周大哥的意思是?”张铁匠问。
“我想着,是不是该派几个人,去山下探探路。”周猎户说,“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看看有没有能换粮食的地方,或者……有没有更适合落脚的地方。”
“下山?”孙寡妇脸色一白,“山下……不是有很多流民吗?”
“所以得小心。”周猎户说,“人不能多,两三个就行,要机灵,脚程快的。”
众人沉默。下山意味着风险,但一直困在山里,也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我去。”林二丫第一个开口。
周猎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也去。”周英说。
张铁匠犹豫了一下:“那……我也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行。”周猎户摇头,“铁匠兄弟,你得留在这儿。这儿得有个主事的人。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带着大家继续走。”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很现实。张铁匠沉默了。
“那就我和英子,再加上二丫。”周猎户一锤定音,“我们三个脚程快,眼神好,遇到事也能应付。明天一早出发,带点干粮和水,快去快回。”
没人反对。这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散会后,林二丫回到菜地。夕阳把山坳染成了金黄色,茅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狗蛋和孙寡妇的女儿在井边玩耍,赵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叶是他在林子里找到的野烟,虽然呛人,但能解乏。
一切看起来安宁而平凡,仿佛这不是在逃荒路上,而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山村。
但林二丫知道,这安宁是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戳就破。
她蹲下身,看着那片种下山药的土地。几天过去,芽尖又冒出来一些,虽然依旧细小,但生机勃勃。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嫩白的芽尖。
冰凉,柔软,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就像他们这些人,在绝境里挣扎,在干渴中求生,在恐惧中前行。
微弱,但顽强。
她站起身,看向西边渐渐沉下的落日。
明天,又要下山了。
又要面对未知的危险,和人心的叵测。
但至少,这片土地在发芽。
至少,希望,也在发芽。
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也在努力地,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