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城一下雪,红墙金瓦褪了颜色,街巷里那点人间烟火也淡了。
小桃站在午门外长队里,手指冻得发木,仍死死攥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小块旧布,是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
“别怪娘。”
母亲说完便转去灶间添火,再没回头。小桃知道,她是不敢回头。
二两银子把她送进宫,听着像买卖,却是家里眼下唯一能走的路。父亲伤了腰,重活干不了;三个弟妹瘦得脸都尖了。她是长女,先扛,是家里默认的规矩。
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真站到宫门下,心头还是发紧。
“都把头低下!”领路的王公公掐着嗓子喝道,“前头六司殿。待会儿梁司正分去处,谁敢出错,先打板子,再发苦差!”
小宫女们齐齐一抖,应声都参差。
小桃把脊背压得更低,唇齿无声开合,只反复念一句:别犯错,先活下来。
队伍拐过最后一道宫门,六司殿正门豁然敞开。雪气还挂在睫毛上,殿内暖香已扑满面,冷热猛地一撞,她眼前晕了一瞬。
两列宫灯把地砖照得发亮,檐下金漆折出细光。五十名新宫女鱼贯入内,齐齐跪下后,殿中仍显空阔。小桃膝盖刚落地,寒意便顺砖缝往骨头里钻,她不敢挪半分。
殿外很快传来通传:
“温旖姑姑到——梁司正到——”
小桃本能伏低,余光却还是偷偷往上抬了一线。
先入眼的是一袭鹅黄宫裙,随后是一张年轻清丽的脸。那女子眉眼温润,立在高位却自有分量。她侧头同旁边蓝衣女子说话,声音不高,却让人不由自主去听。
“珍棋,你先坐,别总站着。”
小桃一下愣住。
她在乡下见过好看的姑娘,却没见过这种好看。不是艳,也不是媚,倒像雪后天光,干净又克制。她在心里急急搜词,搜到最后只剩一句最笨的话:仙女姐姐。
念头一出,她竟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谁在笑?”
梁司正猛地侧身,袖摆一甩,声色俱厉。小桃后颈一麻,膝头发软,整个人重重伏地,额头几乎磕上砖面。
“奴婢该死,奴婢失仪!”
“殿前无礼,拖下去——”梁司正抬手便点向殿侧女官。
“珍棋。”
黄衫女子只唤了一声,语气不重,却让殿侧脚步顿住。她按住案沿,先拦下责令,才把目光落到小桃身上,温和里带着审视。
“你叫什么?”
“回姑姑,奴婢……小桃。”
“方才为何发笑?”
小桃耳根滚烫。她知道这句话答错就完了,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她竟生出一点破罐破摔的勇气。
“奴婢第一次见姑姑,觉得太好看,一时想不出词,想了半天才想到,就……把自己逗笑了。”
殿里静了片刻。
“想到什么词?”
小桃咬咬牙,抬眼看她:“仙女姐姐。”
空气像被冻住。
梁司正眉心一跳,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种话。
黄衫女子却笑了。那笑并不张扬,却把殿中绷紧的气息松开一线。
“仙女姐姐?”她轻轻重复,“倒是直白。”
小桃连忙磕头:“奴婢失礼,愿受罚。”
“罚自然要罚。”黄衫女子转向梁司正,“按殿前失仪例,抄《内廷女则》三十遍。她先跟我走。”
梁司正看她一眼,终究应下:“是。”
小桃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位正是温旖姑姑,宫里最年轻也最尊贵的六司主。
按宫规,新宫女入主后需赐新名,断旧籍。
温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发红的眼角移开,落到殿外未停的雪上。雪光映进来,衬得她声音更轻,也更稳。
“从今日起,你叫瑞雪。”
瑞雪。
小桃在心里念了一遍,眼眶蓦地发热。她像被从旧日里生生拔出来,又按进一条全新的命。
“谢姑姑赐名。”
温旖点头:“在我宫里,先学规矩,再学做事。记住,嘴笨无妨,心不能歪。”
“是。”
温旖正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抬手示意殿侧女官缓一步:“她冻得厉害,先带去偏房喝口热姜汤,再领去欢宜宫。规矩明日再补,不差这一晚。”
梁司正应声时,眉眼仍冷,语气却收了锋:“记下了。”
瑞雪伏在地上,掌心抵着冰凉地砖,鼻腔忽然发酸。她在家里听惯了“忍一忍就过去”,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先暖一暖”。这话不重,却像一小簇火,悄悄烫进胸口。
散殿后,青杏领她去欢宜宫。
雪仍在落,宫道一重重拐,哪条通内廷,哪条到库房,青杏都说得利落。
“主子喜静,不爱闲话。”青杏停下脚步看着她,“最要紧一条:主子的事,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瑞雪立刻点头。
青杏见她绷得厉害,语气缓了些:“别怕。主子待人不苛,只要你心正,日子就能过。”
瑞雪“嗯”了一声,喉咙却发紧。
欢宜宫不算奢靡,却处处妥帖。廊下有风铃,窗上糊着新纸,积雪扫得干净,连偏屋被褥都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院角一株老梅才开两三朵,香气极淡,得站近才闻得见。
小兰子把她安顿好,交代两句便去忙外务。没多会儿,厨房送来一碗姜汤,碗沿烫手。瑞雪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喝,辣意一路沉进胃里,四肢才慢慢回暖。
夜深后,院子静下来。瑞雪坐在榻边,把卖身纸拿出来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烧,只折好压进包袱底层。
那是她来时的路,她不能忘。
她又把白日领到的宫规木牌摸出来,借灯影一字一字地认。认到“禁口”二字时,她指尖顿住,想起青杏的叮嘱,也想起六司殿里那一瞬骤冷的空气。她忽然明白,宫里最险的不是罚,而是你以为能说、其实不该说的那句话。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瑞雪躺下,望着帐顶发呆。她想起温旖说话时那双很稳的眼睛,也想起自己在六司殿里脱口而出的“仙女姐姐”。
她悄悄笑了一下,又把笑意按回去。手探进被里,摸到腕上那根旧布绳,指腹来回摩挲。廊檐外风铃轻响,细碎得像有人在很远处唤她旧名。
她闭上眼,没有应。
明日点卯,她得在众目下背出《内廷女则》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