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昭明殿的金钟敲过三声,六司廊下已站满等候传签的人。
瑞雪抱着时簿立在偏柱后,手心微潮。她今晨多带了两支笔,一支记公档,一支记欢宜宫私簿,笔杆都用细线缠了不同颜色,怕自己忙乱时拿错。
青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先看人,再看话。谁急,谁慢,谁一句话里藏两层意思,都记在前面。”
“是。”瑞雪点头。
巳时初,内廷先到。
来的是宗正寺少卿,姓谢,面白无须,礼数周到,说话却像刀背刮瓷,听着不响,处处留痕。瑞雪记下名字与时辰,刚落笔,外院又有人通传:“刑部主事到。”
紧接着,第三道通传压过来:“容安王到——”
廊下众人齐齐让开半步。
瑞雪抬眼时,先看见一双沾了雪水的黑靴,再往上,是一身深青王服,腰间玉佩在晨光里冷冷一闪。苏庭走得很快,像从风里直接劈进来,肩背挺直,眉眼锋利,跟昭明殿里那位陛下全然不是一种气势。
他在阶前停住,朝温旖拱手,语气干净利落:“温司主。”
温旖回礼:“王爷。”
两人都不寒暄,直接入内。
瑞雪跟着送茶,脚步尽量放轻。她把茶盏摆到苏庭手边时,听见他第一句话便是:“南库案,陛下要快,不要乱。我负责快,你负责不乱,如何?”
温旖看着他:“王爷这话,是商量还是分工?”
苏庭挑眉,像被这句顶得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下:“都算。”
“那臣也说一句。”温旖将账册推过去,“若只求快,三天之内就能抓出一个‘替罪羊’。可这案子走到今天,最不值钱的就是快。”
苏庭垂眼翻册,翻到那页“四份签押”时,指尖停了停。
“你怀疑六司内有人递刀?”
“不是怀疑,是确定。”
“名字呢?”
“还没有。”
苏庭抬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没有名字,便只能先抓手。你若下不去手,我来。”
温旖声音很平:“王爷若只想抓手,不如直接去刑部大牢。六司查账,不查脾气。”
室内气氛陡然一紧。
谢少卿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两位都是为陛下分忧,案子要紧,火气倒不必急在今日。”
苏庭没接这话,只把账册合上,推回温旖面前。
“行。”他道,“先按你的路数走。午时前我要第一轮可疑名单,申时前要第一批封签样本。若你给不出,我就按我的法子来。”
他说完起身,披风一掀便出门。
瑞雪端着空茶盏退到廊下,心还在扑通跳。她头一回见有人在欢宜宫里同主子这样对话,句句都像硬石子,砸得人牙根发酸。
青杏接过她手里的盏,低声道:“怕了?”
“有一点。”瑞雪诚实道,“他看人像要把骨头看穿。”
青杏淡淡一笑:“容安王向来如此。你记住,他刀快,但不是乱砍。越是这种人,越不能拿半句假话去糊弄。”
午前,六司库房连开三锁。
温旖亲自带人核封纹,瑞雪在旁落簿,手指冻得发僵也不敢停。两百余件旧签样本摊满长案,封泥颜色、纹路深浅、边角压痕,乍看都差不多,细看却各有小别。
“这一枚。”温旖用银签点在一处,“封泥是新补的,纹路却压了旧印,时间对不上。”
“再看这枚。”青杏接话,“边角有二次剥离痕,像是先拆后封。”
瑞雪赶紧记下,抬头时才发现苏庭不知何时站在门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没出声,直到温旖把第三枚可疑签放到托盘里,才开口:“你果然不是在拖时辰。”
温旖没看他:“王爷若信了,就请把刑部的人先撤出六司库门。人多眼杂,容易惊蛇。”
苏庭看她一眼,转身对随行侍卫道:“传话,刑部退到二门外。未经本王与温司主点名,不许进。”
侍卫领命而去。
瑞雪这才悄悄松一口气。她蓦地明白,主子和容安王并不是谁压谁,而是两把不同的刀在试彼此的锋。
申时,第一轮名单与样本送入昭明殿。
温旖去递折时,苏庭也在殿中。苏陌坐在御案后,听完两人陈述,没有立即表态,只问了一句:“若让你们二人各执一端,这案子会走到哪一步?”
苏庭先答:“三日拿人,七日定罪。”
温旖随后道:“三日拿不出真凶,七日只会定错人。”
苏陌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温旖身上:“你要几日?”
“给臣十日。”
“太久。”苏庭皱眉。
“王爷要的是交差,臣要的是答案。”
“够了。”苏陌抬手,声音不高,却将两人的话同时压住,“五日。五日内,交一条能往下走的实证链。若交不出,按容安王法子办。”
温旖指尖微紧,最终俯身:“臣领旨。”
苏庭也应:“臣弟领旨。”
两人同时退下,步子却一前一后,谁也没等谁。
出昭明殿后,风刮得人眼睛发涩。苏庭在长廊尽头停住,回头看向温旖:“你若只是为护自己的人,五日后我不会留情。”
温旖立在风里,衣摆被吹得微扬,声音仍稳:“臣若查不出实证,也无需王爷留情。”
苏庭盯了她片刻,蓦地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温旖抬眼:“王爷也一样。”
苏庭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夜里回到欢宜宫,温旖难得让人把晚膳摆到外间。她只动了几口,便叫青杏取来白日封签样本,自己在灯下逐一对照。
瑞雪在旁誊抄时簿,写到“申时三刻,昭明殿定五日之期”这一行,笔尖蓦地一顿。
“主子,”她忍不住轻声问,“五日……来得及吗?”
温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封纹细处。
“来不及也要及。”
她把一枚封签轻轻翻过来,指腹在背面摸到一道极浅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针尖刻过什么。她把签递给青杏:“拿烛台过来,斜照。”
烛光一偏,刮痕下浮出两个几不可辨的小字。
青杏脸色微变:“是‘林’字。”
瑞雪心口猛地一跳,手里那支笔差点落地。
温旖把封签压回案上,声音低而清:“别慌。这个字,不一定是名字,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方向。”
她顿了顿,看向青杏:“去查近三月南库往来,凡和林氏外戚、寿康宫采买、太后寿礼有关的账目,全调出来。”
“是。”
青杏快步退下。瑞雪看着主子灯下的侧脸,蓦地觉得今晚的风比前几日更冷。
南库案从六司烧到了宗正寺,再往前一步,就要碰到太后那条线。
而五日期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