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大亮,宁和殿外已换了三道岗。
雪后初晴,檐角冰棱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温旖随苏陌入殿时,太后林婉清正坐在屏风后听茶,手边一卷佛经半开,像早知他们会来。
“皇帝起得早。”太后抬眼,语气温淡,“还带着温司主一道,看来是有大事。”
苏陌没有绕弯,直接将《昭和借令录》放到案前:“母后,昭和局旧簿已出。‘宁和无声’口令,朕要一个解释。”
殿内空气顿时绷紧。
太后目光落在薄簿上,半晌才慢慢笑了:“一本旧账,就让你疑到哀家这里?”
“朕不是疑。”苏陌声音平稳,“朕在问。”
太后把茶盏放下,杯底与案面轻轻一碰:“那哀家也回你。宁和殿历来有临调旧例,为的是宫城遇乱时先保内廷安稳。‘宁和无声’四字,是先帝定下的应急口令,不是你今日查案的罪证。”
温旖站在一旁,指尖微凉。
太后这一句看似解释,实则把口令定性成“祖制”。若朝会采信,这条线便会被直接封死。
“应急口令可有边界。”温旖抬眼,语气克制,“三年内共十七次临借令牌,其中九次对应的是南库异常流转与何嵩链条。若皆属‘应急’,敢问应的是哪一场急?”
太后看向她,眼神不冷不热:“温司主,哀家念你办事尽心,才容你站在宁和殿说话。你若把祖制当案卷拆,便是逾矩。”
苏陌侧头看了温旖一眼,示意她先退半步。随后道:“母后,若真是祖制,应有明档与传签。朕已查内务并档,昭和局并入那年,相关传签有三月空白。”
太后眉心终于微动:“你在查哀家的账?”
“朕在查西朝的账。”
母子对视,谁都没让。
良久,太后轻轻叹了一声:“皇帝,江山不是靠一本本旧簿撑住的。你该明白,有些灰账是为保大局,不是为肥私囊。”
苏陌声音更沉:“那便请母后把‘大局’交代清楚。”
太后没有再答,只抬手道:“哀家乏了。今日问到这里。”
这是逐客。
苏陌站了两息,终究拂袖起身:“温旖,走。”
两人退出宁和殿时,廊下风很冷。温旖刚要开口,便见安公公急步而来,脸色发白:“陛下,刑部传来急报——昭和局旧录事贺廉在狱中自尽,留下一封血书。”
苏陌眸色一沉:“人呢?”
“血书已送昭明殿。”
昭明殿内,苏庭、萧初澈已先到。
血书摊在案上,字迹歪斜,却能辨出关键一句:“宁和令非太后亲发,乃‘宁签’假传。真令在宫中旧井。”
“宁签?”苏庭皱眉,“这是人名还是签式?”
温旖盯着那行字,蓦地想起翩然供述里一句极轻的话——“只见手令牌,不见真人”。
她低声道:“可能是签式。有人仿宁和殿手令,以‘宁签’假传口令,借太后名头行放行之实。”
萧初澈迅速接话:“若是签式,就必须有刻版。刻版藏处不会远离旧档与水源,否则墨色难以保持一致。”
“宫中旧井……”苏庭抬头,“昭和局旧井!”
苏陌当即下令:“封昭和局旧址,掘井。苏庭你带人去。温旖、萧初澈随行。”
“是。”
申时,昭和局旧址。
井沿结冰,寒气直冒。工匠下井不到半刻,便在井壁暗槽中凿出一只油蜡封盒。盒内有两样东西:一枚半裂铜印,一叠薄如蝉翼的签纸。
签纸上印着同一行小字:“宁和无声,见签即行。”
而铜印反面,赫然刻着两个极细的字:
“礼司”。
温旖心头一震。
礼司。
她十六岁入宫时,最先接触的就是礼仪司旧簿。若“宁签”刻版出自礼司,说明这条暗线早在她入局之前便已铺开。
苏庭看着那枚裂印,声音发冷:“有人把礼司旧印改成宁签,借太后之名行私令之实。好一手借刀杀人。”
萧初澈抬眼看向温旖:“这下太后是被拖进来的,不是起头的人。”
温旖没答。
她盯着签纸边缘那道极浅的水纹,蓦地道:“不对。”
“哪里不对?”苏庭问。
“签纸是新造旧纹,最多两年。”温旖指尖点在纸角,“可何嵩链条至少三年。说明前一段和后一段,不是同一批人。”
苏庭神色微变:“你是说,有人后来接盘了这条线?”
“是。”
温旖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金吾卫冲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刑部押送贺廉尸身回停房途中,棺车被劫,劫匪留话——‘今夜子时,来观星台换真名’。”
观星台。
这是宫城最高处,靠近太庙旧墙,素来夜禁最严。对方敢约在那里,显然不是要逃,而是要逼他们公开见面。
苏庭冷笑:“终于肯露脸了。”
苏陌刚好赶到井边,听完这句,目光掠过众人:“今夜子时,朕亲去观星台。”
“陛下不可!”苏庭与温旖几乎同时开口。
苏陌看向两人,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他点名换‘真名’,要的是能拍板的人。朕不去,他不会给真东西。”
温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那臣随驾。”
“你留昭明殿。”
“臣不留。”温旖抬眼,目光极稳,“这条线从南库起于臣手,走到今夜,不该在最后一步缺席。”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退。
最终,苏陌沉声道:“好。你随朕上台,但听号令,不许擅动。”
“是。”
夜色降下时,宫城风声大作。
瑞雪在欢宜宫替温旖系好护腕,手指还带着伤,却系得很稳。她抬头,眼圈有些红:“主子,今夜别离我太远。”
温旖摸了摸她额角,声音放轻:“我会回来。”
青杏站在一旁,低声道:“宫里暗岗都换了,偏门也封死。主子放心。”
温旖点头,转身出门。
子时将至,观星台上风如刀刮。
苏陌、温旖、苏庭三人立在台心,周围暗岗埋伏却不现身。远处更漏敲过三下,旧墙那头蓦地抛来一只黑布包,落地闷响。
苏庭拔刀上前挑开,布包里是一枚染血腰牌和半张人皮面具。
腰牌正面刻“内务司”,背面却有被刮去的旧字,只剩最后一笔尾钩。
温旖俯身看那尾钩,心口骤沉。
那笔锋走向,分明是“唐”字旧款。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旧墙外已传来变声后的笑音,忽远忽近:“皇帝陛下,真名给你们一半。另一半,拿唐家旧案来换。”
声音落下,四周箭响骤起。
苏庭立刻护到苏陌前方,温旖被猛地拽向石栏内侧。暗岗瞬间现身,刀光与箭影在夜色里乱成一片。
那道声音很快隐入风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想知道谁借了宁签,先去问你们唐家当年为何灭门只剩一女。”
风雪尽头,更漏声再起。
温旖扶着石栏,指尖冰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一张网。
直到今夜,她才意识到——
这张网,也许从一开始,就系在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