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一刻,潮生巷无风。
这条巷子在西城背水处,旧年多商贾私宅,近两年却空了大半。夜里望去,一排白墙像被潮水泡过,泛着死灰。
苏庭率明线先到,金吾卫沿巷口铺开,却始终没见半点人烟。
“太静了。”副将压低声音,“像故意等我们来。”
苏庭没应,只盯着巷尾那座白宅。门楣斑驳,灯全灭,唯独侧窗缝里有一点极细的光。
那光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暗线随后而至。
温旖下马时,先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下第二场雪。
“分三层。”她低声道,“明线围宅不进,暗线先摸后院,初澈走屋脊,我与陛下走正门。”
苏陌后背伤口未愈,身形却稳得看不出异样,只淡声补了一句:“今夜只要人,不要战功。谁擅追,军法。”
众人齐声应是。
瑞雪被留在巷口誊录调令,手指冻得发红,仍把每一道口令写得清清楚楚。她蓦地瞥见白宅东墙下有两道很浅的拖痕,方向却是从墙内往墙外。
她心头一跳,急步追到温旖身侧:“主子,东墙像有东西被提前拖出去过,像……换人。”
温旖眼神骤沉:“叫苏庭封东巷尾,不许放一辆车。”
“是!”
话音未落,白宅内蓦地传来女子短促一声闷哼。
苏庭脸色骤变,几乎要直接撞门。
“王爷!”温旖一把扣住他手腕,“先看门槛。”
苏庭低头,才见门槛下压着一根极细铜丝,丝尾连着门后暗钩。只要硬闯,整扇门会带动上方机簧,屋檐下那排陶罐必定坠地,里头装的多半不是水。
他额角青筋一跳,硬生生把力道收回。
萧初澈已从屋脊翻到后窗,打了个手势:二层有人,三人持弩,一人看着内室。
苏陌抬手,示意安静。
温旖吸了口气,上前两步,敲门三下,声音不高:“唐温旖求见。你们既指名潮生巷,就不必再躲。”
门后静了几息,终于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温司主肯亲来,白宅蓬荜生辉。”
“开门。”
“门可以开,但规矩要先说清。”男人慢悠悠道,“你们退兵十丈,容安王一人进来换林姑娘。”
苏庭几乎立刻上前:“我进。”
“你闭嘴。”温旖低斥。
门后又笑了一声:“温司主果然护王爷。可惜,林姑娘撑不了太久。她今夜咳得厉害,药只剩半盏。”
这一句像刀,直刺苏庭最软处。
苏陌看向温旖,低声:“拖时间,初澈切后窗。”
温旖点头,抬声道:“你要容安王进,至少先让我听她说一句话。”
门后停顿片刻,传来布帘被扯动的声音。很快,一个虚弱女声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别进来。”
是林见棠。
苏庭呼吸一滞,眼底瞬间发红:“见棠!”
门后女子又低低咳了两声,似是强撑着道:“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你们带来的兵符口谕。你若进——”
她话未说完,便被人捂住,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萧初澈在屋脊上打出第二个手势:后窗机簧已解,可破。
苏陌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紧,抬手落下。
破门与破窗几乎同时。
白宅前后骤然炸开喊杀,弩箭擦着门框钉入青石。温旖侧身避箭,直冲内室。苏庭更快,几乎是撞开屏风扑到榻前。
榻上确有林见棠,手脚被缚,唇色发白,颈侧一道浅伤还在渗血。
“见棠!”
林见棠睁眼见到他,先是怔住,随后神色陡变:“别碰我袖子!”
可已经迟了。
苏庭指尖刚碰到她衣袖,袖内暗藏的细瓶便滚落地面,瓶口碎裂,白雾瞬间腾起。
“退!”温旖厉喝。
苏庭却没退,反手扯断床幔把林见棠整个人裹住,自己生生吸进半口雾气。下一刻他喉间一甜,单膝跪地。
“王爷!”
萧初澈一刀逼退近身刺客,甩出湿帕捂住口鼻:“是迷肺粉,不是立杀,先把人拖出去!”
苏陌护着温旖后撤至廊下,眼见前院又有黑衣人翻墙而入,目色一寒:“他们在拖我们。”
“拖到外圈乱,再趁夜转移。”温旖抹去脸侧血痕,“真正的主使不在宅里。”
她话音刚落,内室梁上蓦地坠下一盏旧宫灯,灯底系着一枚青玉扳指。
玉色温润,正是抄吏口中的“玉扳指”。
苏陌抬手接住,指腹触到内壁一圈刻痕,神色骤冷。
“刻了字?”温旖问。
“只两字。”苏陌把扳指翻给她看。
灯影下,那两个字细如发丝:
“和安”。
温旖心口猛地一沉。
和安是先帝旧年设过又废掉的内廷转运司名,只存于极少数旧档。若幕后敢用这两个字,说明对方不只是借宁签与盐引,而是在重启一整套被埋掉的旧制暗网。
外头喊杀渐息,黑衣人撤得极快,像只为把这枚扳指丢给他们。
白宅被彻底清空后,苏庭靠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唇边仍有血色。他却先看林见棠:“你伤哪了?”
林见棠被解开绳索,手腕已磨破。她看着苏庭喉间隐隐青筋,声音很轻:“我没事。你中粉了,别说话。”
苏庭笑了一下,笑意苦涩:“你每次都叫我别说话。”
林见棠眼睫颤了颤,终究别开脸:“因为你一开口,我就会想跟你走。”
这句话轻得像尘,却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
苏庭指尖发紧,像要去握她的手,最终还是停住,只低声道:“等案子了,我再来接你。”
林见棠没有应,也没有拒。
回宫路上,雪终于落下。
马车里药味很重,苏庭与林见棠分乘两车,谁都没再见谁一面。温旖掀帘看了一眼后车,胸口像压着一块冷石。
苏陌坐在对侧,后背伤口重新渗血,却只把青玉扳指放在案几中央,久久不语。
“你认得‘和安’?”温旖问。
苏陌沉声道:“先帝晚年曾设和安转运司,专掌‘无档之运’。后来司内大火,名册尽毁,朝上只当它从未存在。”
“唐家迁档年,正是和安被废前后。”温旖低声接上。
苏陌抬眼看她,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若唐案、宁签、盐引都连着和安,那我们这些日子查到的,可能只是门廊,不是正殿。”
温旖指尖慢慢收紧:“那就继续往里走。”
苏陌看着她,良久才道:“往里走,代价会更大。”
“我们不是早就在付了吗?”
车厢里静了几息。
他蓦地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粒未化的雪,动作轻得近乎克制:“温旖,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真相之间选——”
温旖望着他,眼眶一点点发红:“陛下,你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苏陌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
车轮碾过宫门石阶,发出沉闷声响。
昭明殿灯火在雪里重新亮起,像一盏被潮水反复拍打却不肯灭的灯。
而今夜白宅带回来的,不止一个人,一枚扳指。
还带回了一个比潮生巷更深、更旧,也更不能回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