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56:02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帐篷比在山顶看着更多。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脚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有些帐篷是兽皮缝的,有些是草编的,有些就是几根树枝搭起来盖块布。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

炊烟升起来,很多股,在暮色里飘散。有人喊话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喊什么。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

砺寒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不动。

他身边那些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下去磕头。他不哭,不笑,也不跪。他就站着,看着。

“走吧。”磐推了他一下。

人群往帐篷那边走。走近了,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一个小孩跑过来,站在路边,盯着他们看。砺寒也盯着他看。那小孩忽然笑了,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又来人了——又来人了——”

有人迎上来。

是个老人,比葛年轻一点,头发还没全白。他走到磐面前,看了看他们这一群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伤的伤,脏的脏。

“哪来的?”他问。

“南边。”磐说,“青石部落那边。”

老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在砺寒脸上停了一下。

“小孩不少。”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人群跟上。

走过一排排帐篷,走过一堆堆篝火,走过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的人,走过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问什么。

走到一个空着的地方,老人停下来。

“先住这儿。”他说,“明天有人来问话。”

“问什么?”磐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问你们从哪来,会干什么,能干什么。”

磐没说话。

老人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这群人,尤其是那些孩子。

“别乱跑。”他说,“跑丢了找不着。”

他走了。

人群站在那里,互相看看。

“搭帐篷。”磐说。

他们没有帐篷。

一路走过来,有帐篷的人早就没了帐篷。烧的烧,丢的丢。他们就这么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旁边帐篷里钻出个人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捆干草。

“新来的?”她问。

磐点头。

女人把干草往地上一放:“先铺着睡。明天去找人要。”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草要还的。”

“好。”磐说。

女人走了。

他们把干草铺开,十几个人挤上去。老人和孩子在中间,年轻人在外面。没铺到草的就坐地上,背靠着背。

天完全黑了。

篝火在不远处烧着,火光照过来,一明一暗。有人还在走动,有人坐在火堆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砺寒靠着阿木坐着。

阿木没笑。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阿木忽然说。

砺寒没说话。

“到了。”阿木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那些帐篷,“真的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砺寒转头看他。火光里,阿木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什么?”砺寒问。

阿木愣了一下,伸手摸脸,摸到一手湿。

“我不知道。”他说。

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却翘起来,又是那种笑。

“活着真好。”他说。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走动的人影。

活着真好?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死。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问话。

是个年轻人,比磐大一点,板着脸,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都起来。”他说,“一个一个问。”

磐先过去。那人问了几句,在本事上划了一下——磐说他会打猎,会用弓箭。又问了几句,在另一边划了一下——南边来的,路上走了二十天。

问完,那人朝人群喊:“会打猎的站出来。”

几个人站出去,磐也在里面。

“会干活的站出来。”

又站出去几个,葛老人也在里面,说他以前是巫医。那人看了他一眼,在本事上又划了一下。

“会打仗的站出来。”

没人动。

那人扫了一眼人群,没说话。他走到女人那边,问了几个。会编帐篷的,会煮饭的,会带孩子的一一记下。

最后他走到砺寒面前。

低头看他。

“你多大了?”

砺寒没说话。

“他十岁。”磐在旁边说。

那人看了磐一眼,又看砺寒。

“会干什么?”

砺寒没说话。

“问你话。”

“不知道。”砺寒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本事上什么都没划。他在另一边划了一下——南边来的。

“等着。”他说,“会有人来找你。”

他走了。

下午,有人来找他。

是个女人,比阿妈年轻一点,头发用草绳扎着,脸上有晒过的痕迹。她走到砺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砺寒。”

“砺寒。”她念了一遍,“跟我走。”

砺寒没动。

“走。”磐在旁边说。

砺寒站起来,跟着她走。

走过一排排帐篷,走到一个更大一点的地方。那里坐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都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木板。

女人让他坐下。

“等着。”她说。

她走了。

砺寒坐在那里,和那几个孩子一起。有个孩子转头看他,他也没看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走过来。很老,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晃。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到孩子们面前,用木棍点着那块木板。

“这是什么?”

木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横一竖,像个叉。

没人说话。

老人又点了一下:“这是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用木棍在地上划了同样的符号。

“这个字,念人。”

他指着自己:“人。”

又指着孩子们:“人。”

砺寒看着那个符号。一横一竖,像一个人站着。

老人又划了一个符号。一横一竖,但上面多了一横。

“这个字,念天。”

他指了指天。

砺寒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老人一个一个划,一个一个念。人,天,大,小,水,火。划完了,他看着孩子们。

“记住了?”

没人点头。

老人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砺寒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没人告诉他为什么坐在这里。没人告诉他学这些干什么。他就坐着,看那个老人一遍一遍划那些符号,一遍一遍念。

太阳往西边掉的时候,老人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再来。”

孩子们散了。有的跑走,有的被大人领走。砺寒站起来,不知道往哪走。

“那边。”

他回头,是那个女人。她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住的地方认识吗?”

砺寒摇头。

女人带他走回昨晚那片空地。磐他们还在那里,正在用干草编什么东西。

“明天去领草。”女人说,“多领点,自己搭个棚子。冬天快到了。”

她走了。

砺寒坐下来。

阿木凑过来:“学什么了?”

“字。”砺寒说。

“什么字?”

砺寒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人。

阿木低头看:“这是什么?”

“人。”

阿木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他说,“真像。”

第三天,他又去那个地方。

还是那几个孩子,还是那个老人。老人用木棍点着木板,一个一个问。

“这是什么?”

一个孩子摇头。又一个孩子摇头。

木棍点到砺寒面前。

“这是什么?”

砺寒看着那个符号。一横一竖,上面多了一横。

“天。”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叫什么?”

“砺寒。”

“昨天来的?”

“嗯。”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继续往下问,但每次点到砺寒面前,他都答得上来。

散的时候,老人叫住他。

“你以前学过?”

砺寒摇头。

“那你记得住?”

砺寒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难看,嘴瘪着,牙没剩几颗。

“明天还来。”他说。

砺寒点头。

第七天,他学会了二十多个字。

人,天,大,小,水,火,山,石,上,下,来,去,生,死,父,母——

写到“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你妈呢?”

砺寒没说话。

老人也没再问。

散了的时候,老人把他叫住。

“明天不用来了。”

砺寒看着他。

“字认够了。”老人说,“该学别的了。”

“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

砺寒想了很久。

“什么有用?”他问。

老人又笑了一下,那种难看的笑。

“打猎有用。打仗有用。编帐篷有用。煮饭有用。”他说,“你想学哪个?”

砺寒没说话。

“不知道就回去想。”老人说,“想好了来找我。”

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有人拦住他。

是个年轻人,比他大几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神不太对。

“新来的?”

砺寒没说话。

“问你话。”

砺寒绕开他,继续走。

那人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跟你说话呢。”

砺寒回头看他。

那人比他高一个头,抓着他肩膀的手很有力气。但砺寒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那人愣了一下,松开手。

“你……不生气?”

砺寒没说话。

“我抓你,你不生气?”

“生气是什么?”砺寒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傻子?”

砺寒没回答,转身走了。

这次那人没追上来。

晚上,他问磐:“生气是什么?”

磐正在啃一块干粮,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就是……别人打你,你想打回去。”

“那恨呢?”

“恨就是……一直想打回去。”磐说,“打完了还想打。”

砺寒想了想。

“我不会。”他说。

磐看着他,没说话。

阿木在旁边插嘴:“不会才好。省事。”

“省什么事?”

“省得天天生气。”阿木说,“生气累。”

他自己先笑了。

第十天,他去找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个帐篷外面,晒着太阳,闭着眼睛。

砺寒站在他面前,等。

等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

“想好了?”

“想好了。”

“学什么?”

砺寒没说话。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人”。

老人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想学这个?”

砺寒点头。

“这个不用学。”老人说,“你已经是人了。”

“不是。”砺寒说。

老人看着他。

砺寒想了很久,想怎么说。

“我看见他们杀人。”他说,“杀完了笑。那个人说我不恨,想看看我能活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但我知道我跟他不一样。”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人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女人喊叫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跟我来。”

老人带他走到一个很大的帐篷前面。

那帐篷比别的都大,用好几张兽皮缝在一起,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木棍。

老人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砺寒一眼,点点头,掀开帐篷的门帘。

“进去。”老人说。

砺寒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个小孔透进一点光。但借着这点光,他看见了——

墙上画满了东西。

不是符号,是画。人,很多很多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还有别的,他看不懂。

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比阿爸老一点,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他脸上有疤,不止一道,有新有旧。但他的眼睛——

砺寒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不像那个暴虐的人,眼睛里有火。也不像他自己,眼睛里空空的。那眼睛里有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叫什么?”那人问。

“砺寒。”

“谁让你来的?”

“葛老人。”

那人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地。

“坐。”

砺寒坐下来。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葛老说你问人是什么。”

砺寒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问,“我小时候,部落也被屠过。”

砺寒看着他。

“就剩我一个。”那人说,“我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全死了。”

“你恨吗?”砺寒问。

那人没回答。

他伸出手,指着墙上那些画。

“这些人,都是被屠了部落的。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完了不恨了,有的不恨着恨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砺寒摇头。

“因为这里的人,打仗不杀俘虏。”

那人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不杀吗?”

砺寒想了很久。

“因为……杀了就没了?”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和别人的笑不一样。不是阿木那种活着的笑,不是葛老人那种难看的笑,也不是暴虐的人那种杀完人的笑。

是另一种。

“对。”他说,“杀了就没了。但不杀,就有了。”

他指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人,以前是敌人。现在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砺寒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人是什么?”他又问。

那人想了想。

“人就是……明明可以杀,但不杀。”他说,“明明可以恨,但不恨。”

砺寒没说话。

他想起阿爸阿妈。

明明可以杀?不杀?

他们被杀了。

那个人,那个眼睛里有火的人,明明可以杀他,但没杀。

他想看看不恨的人能活成什么样。

砺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伤已经结了痂,黑黑的,硬硬的。

“我叫苍槃。”那人说,“他们都叫我湮混者。”

砺寒抬起头。

湮混者。

那个不杀俘虏的人。

“你想留下来吗?”苍槃问。

砺寒点头。

“那就留下来。”苍槃说,“慢慢看,慢慢学。人是什么,我也在学。”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阳光照进来,刺得砺寒眼睛发酸。

“明天来找我。”苍槃说,“我教你。”

砺寒走出帐篷。

太阳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

阿木跑过来。

“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砺寒没说话。

“怎么了?”阿木凑过来看他的脸,“那老头骂你了?”

砺寒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砺寒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

阿木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就别说。”他拉着砺寒往回走,“走,吃饭去。今天有肉汤,我闻见了。”

砺寒被他拉着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帐篷。

湮混者。

不杀。

明明可以杀,但不杀。

他想起阿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转回头,跟着阿木往前走。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