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帐篷比在山顶看着更多。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脚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有些帐篷是兽皮缝的,有些是草编的,有些就是几根树枝搭起来盖块布。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
炊烟升起来,很多股,在暮色里飘散。有人喊话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喊什么。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
砺寒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不动。
他身边那些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下去磕头。他不哭,不笑,也不跪。他就站着,看着。
“走吧。”磐推了他一下。
人群往帐篷那边走。走近了,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一个小孩跑过来,站在路边,盯着他们看。砺寒也盯着他看。那小孩忽然笑了,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又来人了——又来人了——”
有人迎上来。
是个老人,比葛年轻一点,头发还没全白。他走到磐面前,看了看他们这一群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伤的伤,脏的脏。
“哪来的?”他问。
“南边。”磐说,“青石部落那边。”
老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在砺寒脸上停了一下。
“小孩不少。”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人群跟上。
走过一排排帐篷,走过一堆堆篝火,走过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的人,走过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问什么。
走到一个空着的地方,老人停下来。
“先住这儿。”他说,“明天有人来问话。”
“问什么?”磐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问你们从哪来,会干什么,能干什么。”
磐没说话。
老人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这群人,尤其是那些孩子。
“别乱跑。”他说,“跑丢了找不着。”
他走了。
人群站在那里,互相看看。
“搭帐篷。”磐说。
他们没有帐篷。
一路走过来,有帐篷的人早就没了帐篷。烧的烧,丢的丢。他们就这么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旁边帐篷里钻出个人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捆干草。
“新来的?”她问。
磐点头。
女人把干草往地上一放:“先铺着睡。明天去找人要。”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草要还的。”
“好。”磐说。
女人走了。
他们把干草铺开,十几个人挤上去。老人和孩子在中间,年轻人在外面。没铺到草的就坐地上,背靠着背。
天完全黑了。
篝火在不远处烧着,火光照过来,一明一暗。有人还在走动,有人坐在火堆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砺寒靠着阿木坐着。
阿木没笑。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阿木忽然说。
砺寒没说话。
“到了。”阿木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那些帐篷,“真的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砺寒转头看他。火光里,阿木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什么?”砺寒问。
阿木愣了一下,伸手摸脸,摸到一手湿。
“我不知道。”他说。
他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却翘起来,又是那种笑。
“活着真好。”他说。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走动的人影。
活着真好?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死。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问话。
是个年轻人,比磐大一点,板着脸,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都起来。”他说,“一个一个问。”
磐先过去。那人问了几句,在本事上划了一下——磐说他会打猎,会用弓箭。又问了几句,在另一边划了一下——南边来的,路上走了二十天。
问完,那人朝人群喊:“会打猎的站出来。”
几个人站出去,磐也在里面。
“会干活的站出来。”
又站出去几个,葛老人也在里面,说他以前是巫医。那人看了他一眼,在本事上又划了一下。
“会打仗的站出来。”
没人动。
那人扫了一眼人群,没说话。他走到女人那边,问了几个。会编帐篷的,会煮饭的,会带孩子的一一记下。
最后他走到砺寒面前。
低头看他。
“你多大了?”
砺寒没说话。
“他十岁。”磐在旁边说。
那人看了磐一眼,又看砺寒。
“会干什么?”
砺寒没说话。
“问你话。”
“不知道。”砺寒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本事上什么都没划。他在另一边划了一下——南边来的。
“等着。”他说,“会有人来找你。”
他走了。
下午,有人来找他。
是个女人,比阿妈年轻一点,头发用草绳扎着,脸上有晒过的痕迹。她走到砺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砺寒。”
“砺寒。”她念了一遍,“跟我走。”
砺寒没动。
“走。”磐在旁边说。
砺寒站起来,跟着她走。
走过一排排帐篷,走到一个更大一点的地方。那里坐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都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木板。
女人让他坐下。
“等着。”她说。
她走了。
砺寒坐在那里,和那几个孩子一起。有个孩子转头看他,他也没看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走过来。很老,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晃。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走到孩子们面前,用木棍点着那块木板。
“这是什么?”
木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一横一竖,像个叉。
没人说话。
老人又点了一下:“这是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用木棍在地上划了同样的符号。
“这个字,念人。”
他指着自己:“人。”
又指着孩子们:“人。”
砺寒看着那个符号。一横一竖,像一个人站着。
老人又划了一个符号。一横一竖,但上面多了一横。
“这个字,念天。”
他指了指天。
砺寒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老人一个一个划,一个一个念。人,天,大,小,水,火。划完了,他看着孩子们。
“记住了?”
没人点头。
老人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砺寒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没人告诉他为什么坐在这里。没人告诉他学这些干什么。他就坐着,看那个老人一遍一遍划那些符号,一遍一遍念。
太阳往西边掉的时候,老人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再来。”
孩子们散了。有的跑走,有的被大人领走。砺寒站起来,不知道往哪走。
“那边。”
他回头,是那个女人。她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住的地方认识吗?”
砺寒摇头。
女人带他走回昨晚那片空地。磐他们还在那里,正在用干草编什么东西。
“明天去领草。”女人说,“多领点,自己搭个棚子。冬天快到了。”
她走了。
砺寒坐下来。
阿木凑过来:“学什么了?”
“字。”砺寒说。
“什么字?”
砺寒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人。
阿木低头看:“这是什么?”
“人。”
阿木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像。”他说,“真像。”
第三天,他又去那个地方。
还是那几个孩子,还是那个老人。老人用木棍点着木板,一个一个问。
“这是什么?”
一个孩子摇头。又一个孩子摇头。
木棍点到砺寒面前。
“这是什么?”
砺寒看着那个符号。一横一竖,上面多了一横。
“天。”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叫什么?”
“砺寒。”
“昨天来的?”
“嗯。”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继续往下问,但每次点到砺寒面前,他都答得上来。
散的时候,老人叫住他。
“你以前学过?”
砺寒摇头。
“那你记得住?”
砺寒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难看,嘴瘪着,牙没剩几颗。
“明天还来。”他说。
砺寒点头。
第七天,他学会了二十多个字。
人,天,大,小,水,火,山,石,上,下,来,去,生,死,父,母——
写到“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你妈呢?”
砺寒没说话。
老人也没再问。
散了的时候,老人把他叫住。
“明天不用来了。”
砺寒看着他。
“字认够了。”老人说,“该学别的了。”
“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
砺寒想了很久。
“什么有用?”他问。
老人又笑了一下,那种难看的笑。
“打猎有用。打仗有用。编帐篷有用。煮饭有用。”他说,“你想学哪个?”
砺寒没说话。
“不知道就回去想。”老人说,“想好了来找我。”
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有人拦住他。
是个年轻人,比他大几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神不太对。
“新来的?”
砺寒没说话。
“问你话。”
砺寒绕开他,继续走。
那人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跟你说话呢。”
砺寒回头看他。
那人比他高一个头,抓着他肩膀的手很有力气。但砺寒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那人愣了一下,松开手。
“你……不生气?”
砺寒没说话。
“我抓你,你不生气?”
“生气是什么?”砺寒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傻子?”
砺寒没回答,转身走了。
这次那人没追上来。
晚上,他问磐:“生气是什么?”
磐正在啃一块干粮,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就是……别人打你,你想打回去。”
“那恨呢?”
“恨就是……一直想打回去。”磐说,“打完了还想打。”
砺寒想了想。
“我不会。”他说。
磐看着他,没说话。
阿木在旁边插嘴:“不会才好。省事。”
“省什么事?”
“省得天天生气。”阿木说,“生气累。”
他自己先笑了。
第十天,他去找那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个帐篷外面,晒着太阳,闭着眼睛。
砺寒站在他面前,等。
等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
“想好了?”
“想好了。”
“学什么?”
砺寒没说话。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是“人”。
老人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想学这个?”
砺寒点头。
“这个不用学。”老人说,“你已经是人了。”
“不是。”砺寒说。
老人看着他。
砺寒想了很久,想怎么说。
“我看见他们杀人。”他说,“杀完了笑。那个人说我不恨,想看看我能活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但我知道我跟他不一样。”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人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女人喊叫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跟我来。”
老人带他走到一个很大的帐篷前面。
那帐篷比别的都大,用好几张兽皮缝在一起,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木棍。
老人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砺寒一眼,点点头,掀开帐篷的门帘。
“进去。”老人说。
砺寒走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个小孔透进一点光。但借着这点光,他看见了——
墙上画满了东西。
不是符号,是画。人,很多很多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还有别的,他看不懂。
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比阿爸老一点,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他脸上有疤,不止一道,有新有旧。但他的眼睛——
砺寒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不像那个暴虐的人,眼睛里有火。也不像他自己,眼睛里空空的。那眼睛里有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叫什么?”那人问。
“砺寒。”
“谁让你来的?”
“葛老人。”
那人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地。
“坐。”
砺寒坐下来。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葛老说你问人是什么。”
砺寒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问,“我小时候,部落也被屠过。”
砺寒看着他。
“就剩我一个。”那人说,“我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全死了。”
“你恨吗?”砺寒问。
那人没回答。
他伸出手,指着墙上那些画。
“这些人,都是被屠了部落的。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完了不恨了,有的不恨着恨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砺寒摇头。
“因为这里的人,打仗不杀俘虏。”
那人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不杀吗?”
砺寒想了很久。
“因为……杀了就没了?”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和别人的笑不一样。不是阿木那种活着的笑,不是葛老人那种难看的笑,也不是暴虐的人那种杀完人的笑。
是另一种。
“对。”他说,“杀了就没了。但不杀,就有了。”
他指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人,以前是敌人。现在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砺寒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人是什么?”他又问。
那人想了想。
“人就是……明明可以杀,但不杀。”他说,“明明可以恨,但不恨。”
砺寒没说话。
他想起阿爸阿妈。
明明可以杀?不杀?
他们被杀了。
那个人,那个眼睛里有火的人,明明可以杀他,但没杀。
他想看看不恨的人能活成什么样。
砺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伤已经结了痂,黑黑的,硬硬的。
“我叫苍槃。”那人说,“他们都叫我湮混者。”
砺寒抬起头。
湮混者。
那个不杀俘虏的人。
“你想留下来吗?”苍槃问。
砺寒点头。
“那就留下来。”苍槃说,“慢慢看,慢慢学。人是什么,我也在学。”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阳光照进来,刺得砺寒眼睛发酸。
“明天来找我。”苍槃说,“我教你。”
砺寒走出帐篷。
太阳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
阿木跑过来。
“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砺寒没说话。
“怎么了?”阿木凑过来看他的脸,“那老头骂你了?”
砺寒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砺寒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
阿木愣了一下,又笑了。
“那就别说。”他拉着砺寒往回走,“走,吃饭去。今天有肉汤,我闻见了。”
砺寒被他拉着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帐篷。
湮混者。
不杀。
明明可以杀,但不杀。
他想起阿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转回头,跟着阿木往前走。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