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撑了两个月零二十三天。
那天早上,砺寒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闷着,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出帐篷,看见苍槃站在空地中间,看着天。
天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蒙在上面,把阳光挡住了。
“醒了?”苍槃没回头。
砺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结界要破了。”苍槃说。
砺寒看着天。那层灰正在慢慢往下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按。
“那东西要来了?”
苍槃点头。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动起来。
能打的拿上刀枪,站到栅栏后面。不能打的往后山撤,老人、女人、孩子,一个接一个往山里走。
阿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砺寒一眼。
“你活着。”她说。
砺寒点头。
她走了。
阿木没走。他站在砺寒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比他胳膊还长,他握着,手在抖。
“你怎么不走?”砺寒问。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走了也没用。”他说,“那东西追上来,一样死。”
他看着砺寒。
“一起死,有个伴。”
那层灰压到头顶的时候,结界碎了。
没有声音。就是忽然一下,那层淡淡的光闪了闪,灭了。然后风刮起来,很大,带着腥味。
远处有脚步声。
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看见了。
山那边,黑压压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东西——没有脸,只有火,眼眶里的火在跳。
它后面,跟着暴虐的信徒。几十个,上百个,手里拿着刀,身上画着红纹。
“来了。”狼站在苍槃旁边,声音很平。
苍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东西走近,看着它们一步一步踩过来。
然后他举起手。
“打。”
枪响了。
矮人站在栅栏后面,一排枪打出去,砰——砰——砰——震得耳朵发麻。
最前面的暴虐信徒倒下去几个。但后面的继续往前走,踩着倒下去的人,继续走。
魔人走在最中间。子弹打在它身上,它晃一下,继续走。没有血,没有伤口,就像打在雾上。
“打那个大的!”铜炉喊。
枪口转向魔人。一排子弹打过去,全打在它身上。
它停下来。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这边。
那团火在眼眶里跳得很快。
它举起手,往这边一指。
暴虐信徒冲上来。
短兵相接。
砺寒站在栅栏后面,握着刀。他的任务是守一段栅栏,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不让那些东西翻进来。
第一个暴虐信徒冲到他面前。
那人比他高两个头,眼睛里有火,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一刀砍下来。
砺寒躲开,一刀捅出去。
捅进那人肚子。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然后抬头看着砺寒。
“你……”他说,嘴里冒血,“你不恨……”
他倒下去。
砺寒拔出刀,刀上全是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倒下去,不动了。
旁边有人喊他。他没听见。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刀在抖。血从刀上滴下来,滴在地上。
“砺寒!”
有人推他。是磐。
“发什么愣?”磐吼,“后面还有!”
砺寒抬头。栅栏外面,更多的暴虐信徒正在翻过来。
他握紧刀。
打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道多久。
太阳被灰蒙着,看不出时辰。只知道打,打,打到手发软,打到刀砍卷了刃。
栅栏破了好几处,人死了不少。暴虐信徒的尸体堆在栅栏外面,堆成小山。
但魔人还在。
它一直站在后面,没动手。就那么站着,看着,眼眶里的火一跳一跳。
它在等什么?
苍槃看着它,忽然明白了。
“它在等我们累。”他说,“等我们打不动了,它再动手。”
狼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怎么办?”
苍槃没说话。
他抬头看天。那层灰还在,压得很低。
“拖。”他说,“拖到天黑。”
天黑了。
魔人动了。
它一步一步走过来,踩过那些尸体,踩过倒塌的栅栏,走进聚居地。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焦黑的脚印。
枪打它,没用。刀砍它,没用。它就像一团会走的火,什么都伤不了它。
它走到苍槃面前,停下来。
“人族。”它说。
它会说话。那声音不像人,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混在一起,嗡嗡的。
“你就是那个湮混者?”
苍槃没说话。
魔人歪着头看他。那团火在眼眶里跳。
“你不怕?”
苍槃还是没说话。
魔人忽然笑了。那笑很难听,像骨头在磨。
“有意思。”它说,“杀了你,你们就散了。”
它举起刀。
那一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人冲上去了。
是狼。
他冲过去,一刀砍在魔人脖子上。刀砍进去,但没流血。魔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它说。
它伸手,一把抓住狼的脖子,把他提起来。狼的腿在空中乱蹬,脸憋得通红。
“你杀过我的人。”魔人说,“两个。”
它收紧手。
狼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苍槃,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狼!”有人喊。
魔人转过头,看着喊的那个人——是砺寒。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手。狼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魔人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砺寒面前。
蹲下来。
那团火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热。
“你。”它说,“我记得你。”
砺寒没说话。
“那个不恨的孩子。”魔人说,“还活着。”
它盯着砺寒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是不恨?”
砺寒没说话。
魔人站起来。
“有意思。”它说,“杀了可惜。”
它转身要走。
砺寒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杀我?”
魔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我想看看。”它说,“不恨的人,能活成什么样。”
它走了。
魔人走了之后,暴虐信徒也撤了。
聚居地里一片狼藉。帐篷烧了,栅栏倒了,地上躺满了死人——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狼躺在地上,脖子上五道指印,青紫青紫的。他还没死,但说不出话。
苍槃跪在他旁边,握着她的手。
“别死。”他说。
狼看着他,眼睛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苍槃也笑了。那笑也很难看。
那天晚上,月歌来了。
他站在聚居地门口,看着这片狼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找到苍槃。
“结界破了。”他说,“魔人还会来。”
苍槃点头。
“下次,你们挡不住。”
苍槃还是点头。
月歌看着他。
“那个孩子。”他说,“让我带走。”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他愿意吗?”
月歌看向远处。砺寒正坐在一堆废墟旁边,看着天。阿木和阿草坐在他两边,三个人都不说话。
月歌走过去。
“砺寒。”
砺寒抬头看他。
“你身体里的力量,能挡住魔人。”月歌说,“但它睡着了。我们要唤醒它。”
砺寒没说话。
“跟我们走。去精灵的地方。等力量醒了,你再回来。”
砺寒想了很久。
“多久?”
月歌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
砺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木在旁边忽然开口。
“去吧。”他说。
砺寒抬头看他。
阿木在笑。那种笑,他经常笑的那种。
“去吧。”他又说,“活着回来就行。”
阿草也点头。
“活着回来。”她说。
砺寒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苍槃面前。
“我去。”他说。
第二天一早,砺寒跟着月歌走了。
走的时候,天刚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废墟上,照在活着的人脸上。
阿木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
阿草也站着,没挥手,就看着他。
苍槃站在最前面。
“活着回来。”他说。
砺寒点头。
他转身,跟着月歌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砺寒——”
是阿木的声音。
他回头。阿木站在人群里,拼命挥手。
“活着回来——”他喊,“我还等着吃你打的肉——”
砺寒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走。
往前走。
走远了,聚居地看不见了。
月歌走在前面,步子很轻。砺寒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实。
走了很久,月歌忽然开口。
“你怕吗?”
砺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月歌回头看他。
“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砺寒说。
月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过。
“有意思。”他说,“你很有意思。”
他继续往前走。
砺寒跟在后面。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