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56:54

魔人来的那天,没有预兆。

早上还好好儿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矮人据点的石墙上,把石头晒得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野兔。女人们架起锅,煮着早上刚打的猎物,热气往上冒,香味飘得到处都是。矮人在打铁,当当当,当当当,那声音从山洞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苍槃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他在想砺寒。

那个孩子被精灵带走快一个月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不知道精灵的地方有多远,不知道他身体里那股力量醒了没有。他有时候会想,那孩子还会回来吗?精灵说等力量醒了就让他回来,但万一一直不醒呢?万一醒了之后他变了一个人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孩子活着。这就够了。

“首领。”

苍槃回头。是狩。

狩手里拿着几块肉干,递过来。

“吃点。”

苍槃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很硬,硌牙,但有嚼头。

“今天去打猎?”狩问。

苍槃点点头。“让狼带人去。你留下,看着据点。”

狩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苍槃也抬起头。

天变了。

刚才还是蓝的,这会儿正一层一层变灰。不是云,不是雾,是那种灰——压下来,沉下来,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灰。

风起了。

腥味。

苍槃手里的肉干掉在地上。

“关门!”他吼,“魔人来了——关门——”

整个据点炸开了。

孩子哭,女人喊,矮人扔下锤子往外跑。铜炉从洞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吼:“拿枪!拿枪!上墙!”

精灵从他们住的地方出来,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这么快?”露水说,“结界还没设完——”

没时间了。

山下面,黑压压一片正在往上涌。

暴虐的信徒。几百个,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刀,身上画着红纹,眼睛里烧着火。他们一边爬一边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往上飘,飘进人耳朵里,让人发抖。

最前面那个,没有脸。只有一团火,在眼眶的位置烧着。

魔人。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草就枯了,石头就裂了。它身上穿着黑色的甲,甲上刻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一样。

它抬起头,往上看。

那团火跳了跳。

它在笑。

石门关上了。

很重的门,十几个人才推得动。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吱呀吱呀,最后轰的一声,关死了。

苍槃站在门后面,看着身边的人。

矮人站在墙上,从射击孔往外看,手里握着枪。人族守在门后,握着刀,握着矛,握着削尖的木棍。精灵站在后面,手在空中画着,给所有人加上一层淡淡的光——防御结界,时间太短,只能加这么多了。

“多少人?”苍槃问。

狩跑过来。

“能打的,人族四十七个,矮人三十五个。精灵三个。”

“外面呢?”

狩没说话。

苍槃知道。

外面几百个。

门响了一下。

咚。

石头门震了一下,灰从顶上落下来。

咚。咚。咚。

撞门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每一下都震得人腿发软,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发颤。

“门能撑多久?”苍槃问铜炉。

铜炉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个时辰。”他说,“最多。”

苍槃没说话。

半个时辰。

门破了,那几百个人冲进来,他们能挡住多久?半个时辰?一刻钟?还是一炷香?

他看着那些人。矮人,人族,精灵,都看着他。

等他的命令。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特别重。石头门上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进来。

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苍槃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那道缝。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铜炉。”他说。

铜炉抬头看他。

“你那把剑呢?”

铜炉那把剑,是矮人世代传承的宝剑。

剑身很长,比铜炉自己还高半头。剑柄上镶着一块红色的石头,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火,又不像火。剑刃是黑色的,但对着光看,能看见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水波。

“这把剑。”铜炉双手捧着,递过来,“矮人打了三百年。用天上的铁,用地下的火,用山里的水。”

苍槃接过来。

剑很沉。比他想的沉得多。他一握,胳膊上的筋就绷起来了。

“还有。”铜炉说,“精灵给过祝福。”

苍槃抬头看他。

“很多年前。”铜炉说,“矮人和精灵还没翻脸的时候。他们的大法师在这把剑上刻过咒。能伤混沌的东西。”

苍槃低头看着那把剑。

能伤混沌的东西。

能伤魔人?

他不知道。

但他握紧了。

门破了。

不是慢慢破的。是轰的一声,整扇门炸开,石头往里飞,站在门后的几个人当场被砸倒。

外面的人涌进来。

暴虐的信徒,眼睛里烧着火,嘴里喊着什么,挥着刀往里冲。

“打!”苍槃吼。

枪响了。

矮人站在墙上,一排枪打出去。最前面的信徒倒下去七八个。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刀撞在一起。

人族迎上去,和那些信徒杀成一团。刀砍在肉上的声音,人惨叫的声音,骨头裂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苍槃也在杀。

他握着那把剑,一剑砍翻一个冲过来的信徒。那信徒倒下去,眼睛里的火灭了。

又一个冲过来。他一剑刺过去,刺穿了那人的肚子。那人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剑,嘴里冒血,然后倒下去。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杀了多少个?不知道。没时间数。只知道杀,杀,杀。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见一个矮人,被三个信徒围住。矮人用锤子砸倒一个,被另外两个砍中,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看见一个人族,是刚来不久的年轻人,名字他还没记住。那年轻人砍翻一个信徒,刚转过身,被另一个信徒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苍槃一脸。

他看见狼。狼被两个信徒夹击,他砍倒一个,被另一个划了一刀,胳膊上血往下流。但他没停,继续砍。

“狼!”他喊。

狼回头看他一眼,吼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又杀进去了。

苍槃握紧剑,继续杀。

杀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道。

苍槃只知道手越来越沉,剑越来越重。每砍一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滑得差点握不住。

他抬头看。

到处都是人。自己的人,敌人,活着的,躺着的,分不清。地上全是血,踩上去滑。

魔人站在远处,没动。

它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杀。看着人族倒下去,看着矮人倒下去,看着自己的信徒也倒下去。它眼眶里的火一跳一跳,像在看一场好戏。

苍槃忽然明白了。

它在等。

等人族和矮人死得差不多了,它再动手。它不在乎那些信徒死多少,反正还能再招。它在乎的是——把这些人全杀光,一个不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活着的人不多了。狩还在,浑身是血,胳膊上有一道大口子。狼还在,脖子上又添了新伤。铜炉还在,手里握着锤子,锤子上全是血。

但还有多少人?

三十个?二十个?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些人还在笑,还在跑,还在煮饭。现在他们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名字还没记住。他想起那个矮人,昨天还和他一起喝过酒。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老人。他们已经被转移到山洞深处去了,但能藏多久?魔人杀完了能打的,就会去找他们。

他想起阿妈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握紧剑。

他往前走。

“魔人!”他吼。

那声音很大,大得所有人都停下来。人族停下来了,矮人停下来了,暴虐的信徒也停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魔人转过头,眼眶里的火跳了跳。

苍槃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穿过那些尸体,穿过那些血,穿过那些还在喘气的人,一直走到魔人面前。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虎口裂着,血还在流。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肉翻着,看得见里面。他站在那里,比魔人矮一大截,但他站着。

“魔人!”他又吼了一声,“我和你打!”

魔人看着他,没说话。

“就我们两个!”苍槃说,“我赢了,你带着你的人走,再也不来!”

魔人还是没说话。它看着苍槃,像看一只蚂蚁。

“你看看后面。”它忽然说。

苍槃没回头。

但魔人替他回头了。它抬起手,指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人族的,矮人的,都是死的。

“那些,都是你的人。”魔人说,“死了。”

苍槃没说话。

“你救不了他们。”魔人说,“你谁都救不了。”

苍槃握紧剑。

“我和你打。”他说,“就现在。”

魔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团火在眼眶里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思考。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不是人笑的声音。是骨头在磨,是铁在刮石头,是风吹过死人堆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它说,“你和我打?”

“对。”

魔人笑得更大声了。它身后的信徒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刀都拿不稳。

笑完了,魔人看着苍槃。

“好。”它说,“我答应你。”

它顿了顿。

“你赢了,我们走。你输了——”

它抬起手,指着苍槃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狩,狼,铜炉,还有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站着的人。

“你输了,他们全死。”

苍槃握紧剑。

“好。”

魔人先动手。

它举起那把大剑。那剑比苍槃整个人还大,剑身漆黑,剑刃上刻着红色的纹路,和它身上的甲一样,在动,像活的一样。

它一剑劈下来。

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苍槃听见风声变了。不是呼呼的风,是尖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杀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叫。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刺得人头疼。

他侧身躲过。

大剑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头乱飞,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坑里往外冒黑烟。那烟有股臭味,像烧焦的肉。

苍槃趁势往前一步,用剑一拨,想把大剑拨开。

剑身相碰——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感觉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那把剑太沉,大剑也太沉,两把剑撞在一起,像两座山撞在一起。

大剑只偏了一点点。

魔人手腕一转,大剑横着扫过来。

苍槃往后一跳,大剑从他面前扫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疼。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还没站稳,魔人的大剑又劈下来了。

太快了。

他只能举剑格挡。

当——

那一下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整个人往下沉,脚踩的地都裂了。剑上的力道太大,大得他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他咬着牙,撑着。

魔人低头看他。

那团火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热。热得他脸上发烫,热得他眼睛发干。

“能挡?”魔人说,“不错。”

它抬起大剑,又是一剑。

当——

苍槃又挡住了。但这一次,他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又是一剑。

当——

又是一剑。

当——

当当当当当——

一连五剑。每一剑都重得像山。苍槃挡住了五剑,但每挡一剑,他就往下沉一点。五剑之后,他膝盖以下全陷进地里了。

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血从虎口流下来,流了一手,流得剑柄都滑了。

魔人停下来,看着他。

“还能挡?”它问。

苍槃抬头看它。

他嘴里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反正嘴里全是血。他吐了一口,血喷在地上。

“能。”他说。

魔人笑了。

“好。”

它抬起大剑,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所有剑都重。苍槃举剑格挡——当——剑差点脱手。他整个人往下一沉,陷得更深了。

魔人又一剑。

当——

苍槃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剑在他手里晃,差点飞出去。他用两只手握,才勉强握住。

魔人又一剑。

当——

剑飞了。

那把矮人传承的宝剑,从他手里飞出去,飞了好几丈远,插在地上,嗡嗡地抖。

苍槃手里空了。

他站在那里,陷在地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魔人看着他。

“没了?”它说,“那就死吧。”

它举起大剑。

“苍槃——”

有人在喊。是狼。

狼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刀,朝魔人冲过去。他浑身是血,跑得一瘸一拐,但他冲过来了。

魔人头也没回。

它手一挥,大剑横扫。狼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扫中了。他飞出去,撞在石墙上,摔下来,一动不动。

“狼!”苍槃吼。

魔人低头看他。

“还有谁?”它问。

狩也冲出来了。他拉弓,一箭射过来。箭射在魔人身上,折了,掉在地上。

魔人还是没回头。它手又一挥,狩也飞出去了。

铜炉冲出来了。他握着锤子,吼着矮人的话,朝魔人冲过来。

魔人终于回过头。

它看着铜炉,像看一只蚂蚁。

“矮人。”它说,“也来送死?”

它抬起脚,一脚踢过去。铜炉飞出去,撞在人群里,压倒了好几个人。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狼,狩,铜炉,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还有那么多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要保护他。

他忽然想起阿妈。阿妈站在帐篷门口,笑着,流着泪,嘴在动。

“活下去。”

他想起砺寒。

那孩子问他:“人是什么?”

他说:“人就是明明可以杀,但不杀。”

现在他要杀了。

他必须杀了。

他看着插在地上的那把剑。离他好几丈远。他陷在地里,出不来。

魔人举起大剑,对准他的头。

“死吧。”它说。

苍槃忽然笑了。

魔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苍槃没回答。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里拔出一只脚。又拔出一只。他跌跌撞撞,往那把剑跑过去。

大剑劈下来。

他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剑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又一个大坑。

他爬起来,继续跑。

又是一剑。

他往旁边一滚。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块皮肉。血涌出来,但他没停。

他跑到剑前面,一把抓住剑柄。

魔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拿到了?”它说,“那又怎样?”

它一剑劈下来。

苍槃转身,举剑格挡。

当——

这一次,他没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握剑,硬生生挡住了。

魔人愣了一下。

“你——”

苍槃没让它说完。他往前一步,一剑砍在魔人腿上。

剑砍进去了。

魔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黑色的烟。不是血,是烟,像烧焦的木头冒的那种烟。

“这把剑……”它说,“有精灵的味道。”

苍槃没说话。他退后一步,喘气。

魔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它说,“能伤我。”

它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口子不大,黑烟冒了一会儿,慢慢变小。

“但这点伤,算什么?”

它抬起大剑,横着一扫。

苍槃躲不及。他只能用剑格挡。两剑相撞——轰的一声,火星四溅,刺眼的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苍槃整个人飞出去。

他飞出去好几丈,撞在后面的石墙上。轰的一声,石头墙裂了,他摔下来,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软了。再撑一下,又软了。

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精灵冲过来。露水跪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身上。淡金色的光涌进去,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

苍槃感觉力气回来一点。他睁开眼睛,看见露水的脸。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手在抖。

“能起来吗?”她问。

苍槃点点头。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他站起来,握着剑,看着魔人。

魔人站在那里,没动。它看着精灵给他治伤,看着他又站起来。

“湮混者。”它说,“就这点本事?”

苍槃吐了一口血。

“再来。”他说。

魔人举起大剑,往下劈。

苍槃往旁边一滚。大剑劈在地上,又一个大坑,石头乱飞,一块碎石砸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滚到魔人身后,一剑砍在它后脚上。

这一剑比刚才那剑还狠。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剑砍进去,一直砍到骨头——如果它有骨头的话。

魔人一个踉跄。

它单膝跪地,大剑撑在地上,才没倒下去。

后脚上也冒出了黑烟。比刚才那道口子更大,黑烟冒得更猛。

暴虐信徒全愣住了。

他们看着魔人跪下,看着它受伤,看着它冒黑烟。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事。魔人怎么会受伤?魔人怎么会跪下?

魔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它没看苍槃。它看着那些暴虐信徒。

它伸出手,指向其中一个。

那个信徒站在人群里,还在发愣。忽然发现魔人的手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他说,“不要……我……”

魔人没理他。

它手指一勾。

那个信徒忽然惨叫起来。他扔了刀,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叫得越来越惨,越来越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扯。

“不——不——求您——”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人在叫,是别的东西在叫。

然后他不动了。

一道黑烟从他身上飘出来。那烟很浓,很黑,像活的一样,扭动着,钻进魔人身体里。

魔人站起来。

后脚的伤没了。腿上的伤也没了。它浑身冒着黑烟,眼眶里的火烧得更旺,比刚才更亮,更红。

它看着苍槃。

“再来。”它说。

暴虐信徒全乱了。

他们看着那个被吸干的同伴,看着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一动不动。

“它……它吸人……”

“它会吸我们……”

“跑!跑啊!”

有人想跑。但往哪儿跑?这是山上,下面是悬崖,后面是魔人。他们只能往前冲,冲进人群里。

但人族和矮人没让他们冲。还活着的人围成一个圈,把那些信徒困在中间。

“别动!”狩吼——他还活着,刚才那一击没打死他,“谁动杀谁!”

信徒们不敢动了。他们缩成一团,手里握着刀,但刀尖朝下。他们看着魔人,又看着那些人族矮人,浑身发抖。

“别……别杀我们……”

“求求你们……”

“我们不想来……是他逼的……”

没人理他们。

所有人都在看着中间那两个人——苍槃和魔人。

魔人举起大剑。

这一剑比刚才所有剑都快。它横扫过来,带着风声,带着尖叫,带着那股腥味。

苍槃举剑格挡。

两剑相撞——轰!

火星四溅。苍槃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血从手上流下来。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魔人又一剑。

苍槃再挡。这一次剑差点脱手。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魔人又一剑。

苍槃再挡。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只是凭着胳膊夹着,硬扛。

魔人又一剑。

当——

苍槃单膝跪地。

他跪在那里,双手举着剑,架着魔人的大剑。大剑压在他头顶,一寸一寸往下压。他的胳膊在抖,全身在抖,骨头在响。

魔人低头看着他。

那团火就在他头顶,热得他头发发焦。

“你跪下了。”魔人说。

苍槃没说话。

“人族。”魔人说,“就该跪着。”

苍槃抬起头。

他看着那团火。那火在跳,在笑,在等着他求饶。

他没求饶。

“命之所归。”他说,“绝非混沌。”

魔人愣了一下。

然后它怒了。

它收回大剑,一拳打下来。那一拳打在苍槃下巴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

还没倒下去,大剑又劈下来了。

他勉强举剑格挡。

但这一剑太重。那把剑压下来,压过他的剑,压到他的肩膀上——

血肉翻开。

肩胛骨露出来,裂了。

苍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首领——”

“苍槃——”

“不——”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但他听不见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那层灰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妈。想起阿爸。想起青石部落。想起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想起那个土堆。想起他亲手埋的那些人。

想起磐。想起狼。想起狩。想起砺寒。想起阿木阿草。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他们活着。

他保护了他们吗?

他保护住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累了。

他闭上眼睛。

魔人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人。

“死了。”它说。

它转过身,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矮人,人族,精灵,都站在那里,看着它。

“湮混者死了。”它说,“你们,跪下。”

没人动。

魔人往前走了一步。

“跪下!”

还是没人动。

铜炉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还站着。他看着魔人,眼睛里没有怕。

狩站在那里,扶着墙,也站着。他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狼躺在地上,动不了,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露水站在那里,手在空中画着咒。她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没人跪下。

魔人怒了。

“不跪?”它说,“那就全死。”

它举起大剑——

忽然,它身后有光。

金光。

很亮,很暖,照在所有人身上。那光从地上那个人身上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照得人睁不开眼。

魔人回头——

苍槃站起来了。

他浑身是伤。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虎口裂着,骨头露着。但他站起来了。

他身上有光。

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剑上,照在所有人身上。那光很暖,暖得像太阳,暖得像火堆,暖得像阿妈的手。

魔人往后退了一步。

它看着那道光,看着苍槃,眼眶里的火在抖。

“吾……吾主?”它的声音在抖。

苍槃看着它。

“我不是你的主。”他说,“我是人。”

他举起剑。剑上也有光,金色的光,把剑身整个裹住了。

“我乃同胞之所向。”他说,“我身不陨,只为同胞和现实世界种族的未来!”

他一剑斩下去。

那一剑很慢。慢得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魔人躲不开。

剑砍在它脖子上。金光炸开,刺眼的光闪得所有人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魔人的头已经在地上滚了。

它滚了几滚,停下来,脸朝上。那团火在眼眶里闪了闪,闪了闪,然后灭了。

魔人的身体倒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然后开始化,化成黑烟,一缕一缕,飘起来,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安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地方。魔人刚才站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上一个大坑,坑里往外冒一点淡淡的烟。

精灵最先反应过来。

露水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苍槃,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大坑。

“不用魔法……驱逐魔人?”她喃喃地说,“这是……这是第一次……”

风吟和叶落也站在那里,一样瞪着眼睛。他们精灵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事。但他们没见过这个。

不用魔法杀死魔人。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矮人也在发呆。铜炉看着那把剑,看着剑上的光慢慢暗下去,看着苍槃。

那是矮人的剑。矮人打了三百年。

现在它杀了魔人。

人族最先反应过来。

“首领赢了!”

“湮混者赢了!”

“魔人死了!”

他们冲上去,把苍槃围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抱着他,有人扶着他,有人给他擦脸上的血。

苍槃站在那里,任他们围着。他握着剑,剑上的光已经暗了,但剑身还烫着。

他看着那颗头。魔人的头,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眼眶里的火已经灭了。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暴虐信徒。

他们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们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怕。

“放了他们。”他说。

狩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苍槃说,“赌约。他们走。”

他看着那些信徒。

“下次再来,杀。”

信徒们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他们扔了刀,扔了东西,连滚带爬往山下跑。边跑边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里全是怕。

没人追他们。

所有人都看着苍槃。

铜炉走过来,一瘸一拐的。他走到苍槃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矮人铜炉。”他说,“谢湮混者救命之恩。”

苍槃愣住了。

“你干什么?起来——”

他伸手去扶。但铜炉不起来。

“矮人。”铜炉说,“不跪人。但今天跪。”

他抬起头,看着苍槃。

“你救了矮人。你救了人族。你杀了魔人。”他说,“你值得跪。”

苍槃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水也走过来。她站在苍槃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精灵,从来不夸人族。”

苍槃看着她。

“但今天。”她说,“你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露水想了想。

“勇气。”她说,“不屈。命。”

她顿了顿。

“这些,我们精灵也有。但你们人族,更多。”

那天晚上,据点里点了很多火。

火堆一个接一个,把整个山洞都照亮了。肉,酒,吃的,全拿出来。矮人拿出存了好久的酒,一桶一桶抬出来。人族拿出存的肉干,一袋一袋倒出来。精灵也坐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喝。

铜炉喝得最多。他喝一碗,唱一句,唱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很怪,像打铁的声音。

狩也喝。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喝了三碗,脸通红,话也多了。

狼脖子上还包着布,但也喝。他喝得不说话,就是喝,喝一碗,看苍槃一眼。

苍槃坐在火边,肩膀上包着厚厚的布。精灵给他治过了,伤还没好,但命保住了。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阿木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首领。”他说。

苍槃转头看他。

阿木手里也端着碗,碗里是酒。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砺寒那小子。”他说,“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肯定后悔走了。”

苍槃没说话。

阿木又喝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他说,“一定。”

苍槃点点头。

“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苍槃一个人走到洞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天很黑。那层灰已经散了,星星又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盐。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和阿妈一起看星星。阿妈指着天上,告诉他哪颗是什么,哪颗是什么。他记不住,但阿妈不生气,一遍一遍说。

现在阿妈不在了。

但他活着。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一剑砍下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砍,只是杀,只是不让那东西再伤害任何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

但他知道,他站起来了。他杀了那东西。他保住了这些人。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星星。

“阿妈。”他说,“我活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火还在烧,人还在笑,酒还在喝。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酒。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