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日降临
2149年5月17日 上午9:23 南城生物研究所
林宇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培养皿里的细胞样本正在以异常速度分裂,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他调出数据对比,分裂速度比正常细胞快了至少三倍,而且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小林,你昨晚又没回去?”同事老王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子里泡着枸杞,“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林宇笑了笑,没说话。他今年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刚进研究所半年,正是最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实验室里其他同事都有独立项目,只有他还跟在导师后面打下手。他得做出点成绩来。
“这个样本有点怪。”林宇指着显微镜,“分裂速度太快了,要不要上报?”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是有点不正常。记录一下,等周一导师回来再说吧。”
窗外传来闷雷声。
林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得厉害。明明才上午九点多,却像傍晚一样昏暗。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像是老照片里的色调。
“要下大雨了吧。”老王嘀咕着,走到窗边,“天气预报没说啊,这鬼天气——”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林宇没站稳,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阵发黑。办公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培养皿从架子上摔下来,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头顶的日光灯管爆裂,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地震!”老王大喊,“钻桌子底下!”
林宇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桌子。晃动越来越剧烈,他能听见墙壁开裂的声音,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架倒了。电脑从桌上摔下来。窗户玻璃震碎,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进来。
十几秒后,晃动终于停止。
林宇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看向老王——老王蹲在墙角,脸色惨白,额头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受伤了。”林宇说。
老王摸了摸脸,看着手上的血,摇摇头:“没事,皮外伤。你怎么样?”
林宇刚要回答,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是母亲打来的。
“妈!”
“小宇!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学校操场裂开了!很大的缝!然后——然后电话就断了!”
林宇心里一紧:“裂开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地面突然塌下去一块,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然后就没声了!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别出门,千万别出门——”
电话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林宇看着手机屏幕——信号格变成了一个叉。
“妈?妈!”
没有回应。
他疯狂地回拨,一次,两次,三次——全是忙音。
“别打了,线路断了。”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外面。”
林宇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远处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的那种红,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染成了血色。城市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一开始以为是鸟群,但那些黑点的飞行轨迹太诡异了——时而俯冲,时而盘旋,完全不像是正常的鸟类飞行方式。
地面还在微微震动。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一辆轿车撞进了路边的电线杆,车头冒着黑烟,引擎盖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有人在给他们做心肺复苏,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更多的人在跑。他们朝着各个方向跑,像一群受惊的蚂蚁。有人在推搡中倒下,然后被人群踩过,再也爬不起来。
“那是——”老王指着远处,声音发颤。
林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角,一个奔跑的男人突然停下来,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绕开他继续跑,没有人停下来帮忙。几秒钟后,那个男人又站起来了——但站起来的方式不对。他的身体以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扭曲着,关节反向弯曲,脑袋歪向一边,然后开始朝最近的人走去。
走路的姿势也不对。步伐僵硬,蹒跚,像一具提线木偶。
“丧尸。”林宇喃喃地说。
这个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词,但这个词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那确实是丧尸——和电影里的丧尸一模一样。
老王后退一步:“不可能,那不可能——”
一声惨叫从楼下传来。
林宇低头看去。研究所大门口,保安正在试图关上铁门,但人群疯狂地往里涌。一个中年女人被挤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她挣扎着伸出手,喊了句什么,然后淹没在人群里。
“我们得离开这儿。”林宇转身就往门口跑。
“等等!去哪儿?”老王跟上来。
“回家!我爸妈——”
“现在出去太危险了!外面全是——”
老王的喊声被一阵轰鸣打断。整栋楼再次剧烈晃动,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林宇抓住门框才没摔倒。走廊里的消防栓门被震开,水管爆裂,水柱喷涌而出。
“楼梯!去楼梯!”老王大喊。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消防通道。楼梯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互相推搡。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上挤,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往上还是往下?”林宇问。
老王看了一眼下面:“往下!出去才有活路!”
他们随着人流往下挤。每下一层,就有更多人加入。空气越来越浑浊,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恐惧的味道。
到一楼时,林宇发现大门已经被堵死了——不是被人堵死的,是被倒塌的水泥门框堵死的。门框整个砸下来,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不到半米高的缝隙。
“从这儿出去!”有人大喊,趴下身子往缝隙里爬。
一个男人刚爬到一半,上面的水泥块突然滑动,整个压下来。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还在抽搐。
尖叫声四起。人群往后退,又有人摔倒,又被踩踏。
“后门!走后门!”老王拉着林宇往回跑。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过走廊,跑到研究所后门。后门没被封死,但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几辆车撞在一起,堵住了路,一群人在互相撕扯,争抢一辆还能发动的面包车。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住司机的头发,把他从驾驶座拖下来。司机摔在地上,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当场不动了。横肉男人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撞开前面的车,扬长而去。
剩下的人愤怒地追了几步,追不上,又回过头来继续争抢剩下的车。
“往那边!”老王指着一条小巷。
两人跑进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巷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喧嚣像被隔绝了一样。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看。
林宇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腿也酸得没有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鞋面上全是泥点和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血。
“休息一下。”老王也喘得厉害,“就一会儿。”
林宇靠着墙,抬头看天。天空依然是暗红色的,太阳比平时大了一圈,光芒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气温高得离谱,明明才五月份,却像七八月的酷暑一样。汗水早就湿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宇喃喃地说。
老王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一声惨叫从巷子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巷子口,一个男人正在狂奔。他身后追着一条狗——不,那不是普通的狗。那东西的体型比正常狗大了至少一倍,皮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脊背上隆起几块肉瘤,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疯狂的饥饿。
男人跑到巷子口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那东西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后颈。男人的惨叫变成呜呜咽咽的呻吟,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那东西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它的目光扫过巷子,看到了林宇和老王。
林宇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东西丢下尸体,朝他们冲过来。
“跑!”老王大喊。
两人转身就跑。身后是爪子拍打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王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林宇回头——那东西咬住了老王的脚踝,正在往后拖。老王拼命挣扎,用手扒着地面,指甲都抠出血来。
“小林!跑!快跑!”老王大喊。
林宇愣住了。他的腿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应该跑,他必须跑,但他迈不动腿。
老王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狠狠地砸向那东西的脑袋。那东西吃痛,松开嘴,但立刻又扑上去,咬住老王的手臂。
“啊——!”老王的惨叫响彻小巷。
林宇终于动了。他转身,拼命地跑,耳边是老王的惨叫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酸得没有知觉,肺像要炸开一样。等他终于跑不动停下来时,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老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破旧。有一栋楼的墙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楼顶一直裂到底层——应该是刚才地震造成的。裂缝里露出生锈的钢筋,像骨折后刺出皮肤的骨头。
林宇扶着墙,大口喘气。他回头看,那东西没有追上来。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老王死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宇的胃就剧烈收缩。他弯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下一下地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老王死了。那个每天端着保温杯泡枸杞的老王,那个总说“年轻人别太拼”的老王,那个刚才喊“小林跑”的老王,死了。
林宇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腿还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
没有信号。
短信发送失败的提示一条接一条。
他又试了一次——给母亲,给父亲,给所有能想到的人。
全失败。
林宇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都疼了。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别出门,千万别出门。”他想起父亲发的那条短信,虽然没收到,但短信中心应该有记录——父亲后来有没有发消息?他安全吗?母亲一个人在家,她能撑住吗?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远处又传来嘶吼声。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林宇挣扎着站起来。他不能停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他得活着,得回家,得找到父母。
他往前走去,尽量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音。
经过一栋楼时,他看见一楼有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家具。林宇犹豫了一下,从窗户翻进去。
这是一间普通的两居室,客厅里还摊着没收拾的碗筷,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主人应该走得很匆忙——或者,根本没来得及走。
林宇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然后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一人——远处有几个身影在缓慢移动。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步伐很蹒跚。是丧尸。
林宇数了数,至少有五六个。它们在街道上游荡,偶尔停下来,仰天发出嘶吼。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林宇放下窗帘,靠着墙坐下来。
腿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脚踝处有一道抓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的。血迹已经干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
林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被抓伤了。什么时候?在哪里?是在逃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了,还是——
他想起老王。老王被咬之后,很快就——
不,不一样。他这是抓痕,不是咬伤。而且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还没变成那种东西。
林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找到屋里的医药箱,用酒精消毒伤口,然后用纱布包起来。酒精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恐惧,根本不算什么。
处理完伤口,林宇走进卧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他考上研究生那年拍的,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满脸骄傲。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在卧室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墙,抱着膝盖。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傍晚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气温依然很高,屋里闷得像蒸笼。林宇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还是热得受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背包上。背包里装着他从研究所带出来的东西:笔记本、几支笔、一瓶水、两块压缩饼干,还有那本父亲送的书——《动物行为学》。
林宇把书拿出来。书皮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但内页还很新。扉页上有父亲的题字:“赠小宇——愿你能理解动物的语言,学会与它们相处。父字。”
那是他考上研究生那年,父亲送给他的礼物。父亲说,做生物研究的,不能只盯着显微镜,还得走出去,观察活生生的动物。动物也有感情,它们只是不会说话。
林宇翻开书,第一页是目录:第一章 动物的感知能力;第二章 动物的情感表达;第三章 动物之间的交流方式……
他没心思看下去,合上书,抱在怀里。
窗外传来丧尸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林宇抱着书,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老狗,黄褐色的毛,最喜欢趴在他脚边。后来老狗死了,他哭了好几天。父亲对他说:“它活了十几年,比很多动物都长寿了。它这一生过得很幸福,因为它有你们。”
想起上大学时第一次离家,母亲在火车站红了眼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想起研究生面试那天,父亲专门请了假,陪他一起去。面试完出来,父亲在门口等着,问的第一句话是:“饿不饿?爸带你去吃饭。”
想起刚才,母亲在电话里惊慌的声音,还有那个突然中断的电话。
林宇的眼眶湿了。
他擦掉眼泪,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活着回家,活着找到父母。
夜深了。
窗外的嘶吼声还在继续。远处有火光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
林宇没有开灯——他不敢开灯。他就坐在黑暗中,抱着那本书,听着窗外的声音。
脚踝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没有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肤也没有变色。也许真的不会感染?也许抓伤和咬伤不一样?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世界了。
楼外又传来一阵嘶吼声,这一次很近,就在楼下。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楼。
林宇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近。到三楼时停了。然后是一阵抓挠声,像是指甲在刮门。
林宇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卧室门,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抓挠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宇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才敢喘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封面上的字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动物行为学》。
林宇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动物能察觉到人类察觉不到的危险。如果你能理解它们,它们就能救你的命。”
他现在没有动物可以理解他。但他有这本书,有父亲教给他的那些知识。也许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也许。
窗外,丧尸的嘶吼声还在继续。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宇抱着书,蜷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