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惊慌的喊叫,不是战斗的嘶吼,而是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议论声。他睁开眼睛,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已经是大白天了。他居然睡过去了——抱着枪,靠着墙,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小黑还卧在他身边,但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听那些声音。它的耳朵转了转,捕捉着那些兴奋的语调,然后又看看林宇,像是在说:他们怎么了?
林宇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肋骨不疼了,膝盖不疼了,肩膀上的伤也好了。这一觉睡得沉,把这几天的疲惫都睡掉了。他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厂房中央,一群人围在一起,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老周、赵刚,还有几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兴奋,但又带着点不敢相信。那种表情林宇见过——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远处有船。
林宇走过去。
“怎么了?”
老周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你醒了?正好,有大事。”
林宇皱眉。“什么大事?”
赵刚接过话,声音里压着激动,但又怕太大声引来什么:“我的人昨天出去找物资的时候,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林宇问。
赵刚说:“一个幸存者。穿着挺干净,说话也正常,不像是饿了很多天的样子。他给了我们的人一块饼,还说了件事——往北走二十公里,有个大型幸存者基地。”
林宇愣住了。
基地?
“什么基地?”
赵刚说:“那人说,那里原来是个军事仓库,末日之后被一帮当兵的占了。他们把围墙加固了,里面能住几百人。有干净的水,有储备的粮食,还有医生和武器。只要肯干活,就能在那儿活下去。”
老周在旁边补充,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问了,那人说基地里有规矩,不能白吃白住。要么干活,要么出去找物资换。但比起在外面等死,那已经好太多了。有吃有喝有住,还有人保护,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林宇心跳加快了。
几百人。干净的水。储备的粮食。医生。
医生——这个词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脑子里某个角落。陈雪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如果有医生……
“那个人呢?”林宇问。
赵刚说:“走了。他说他是出来找物资的,还要回去。但他给我们指了方向,还画了张图。”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来,摊开看。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一直往北,穿过一片废墟,翻过一座小山,看见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东走,就能看见一个山坳。基地就在那个山坳里。路线画得很粗糙,但能看懂。画的笔是炭笔,有些地方已经蹭花了,但关键标记还在。
林宇看着那块布,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想工厂的情况,想那四十多个人,想陈雪还昏迷着,想王虎随时可能带人杀回来。
工厂能守吗?
也许能守几天,也许能守一两个星期。但之后呢?吃的不够,昨天翻出来的那些罐头,省着吃也只够三天。药没有,受伤的人只能硬扛。人越来越多,能打的就那么十几个。王虎要是真带二三十个人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就算挡住了这一次,下一次呢?王虎那种人,吃了亏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会叫更多的人,带更多的枪。总有一天,工厂会被攻破,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他需要更安全的地方。需要更多人。需要医生。
那个基地,也许就是答案。
但他不敢轻易相信。末日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那是个陷阱,也许那里是另一个掠夺者窝点,也许去了就是送死。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了。
“你们信那个人的话?”他问。
赵刚和老周对视一眼。
赵刚说:“我的人说,那人看起来不像撒谎。他穿的挺干净,说话也正常,还给了他们一块饼吃。那种饼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得有面粉,有火,有锅。一般人做不出来。而且他说那些当兵的把基地守下来了,如果是假的,编不出这种细节。我的人跟他说了半天,那人说话条理很清楚,不像是疯子。”
老周说:“就算不全是真话,至少那个地方是存在的。我们去看看,总比在这儿等死强。王虎那帮人迟早会来,我们挡不住的。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林宇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围那些人——那些老人、女人、孩子,都在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希望。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眼神,沙漠里的人看见绿洲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人心里发酸,也让人肩上发沉。
他们都在等他的决定。
林宇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想想。”他说,“这不是小事。四十多个人,二十公里路,老人孩子都有。万一那个基地有问题,或者路上遇到危险,我们可能全死。”
赵刚点点头。“你说的对。但时间不等人。王虎随时可能来。昨天他们没来,今天没来,明天呢?后天呢?”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那个遇见他的人过来,我要亲自问。”
赵刚回头喊了一声:“小吴!过来!”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亮光。他就是赵刚说的那个出去找物资的人。他走过来时还有些紧张,不知道林宇要问什么。
林宇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你把昨天的事从头说一遍。越细越好,什么都别漏。”
小吴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开始说。
“昨天上午,我和老钱出去找吃的。往东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栋塌了的楼里翻东西。那楼以前是个超市,塌了一半,我们想看看有没有没被翻出来的东西。翻了一上午,啥也没找到,就翻出来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个破包。正准备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什么样的人?”林宇问。
小吴说:“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件灰夹克,挺干净的。背着个包,手里拿着根棍子。他看见我们,也吓了一跳,但没跑。举起手走过来,说自己是幸存者,不是坏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我们看清楚。”
林宇点点头。“然后呢?”
小吴说:“我们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北边有个基地,他是出来找物资的。我们问他基地是什么样,他说那里原来是个军事仓库,末日之后被一帮当兵的占了。有围墙,有岗哨,有几百人。他还说那里有粮食,有水,有药,有医生。只要肯干活,就能活下去。”
林宇问:“他给你们饼了?”
小吴点点头,眼睛里放光。“他从包里拿出两块饼,分给我们一人一块。那饼是白面做的,还有油,吃起来特别香。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那饼……真的好吃。我舍不得一次吃完,咬了一半,另一半藏起来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半块饼,给林宇看。那饼确实是白面做的,烤得焦黄,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林宇看了看那半块饼,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小吴想了想,说:“他说基地里有规矩,不能白吃白住。男人要出去找物资、站岗巡逻;女人要做饭、种菜、照顾孩子;老人孩子干轻活。他还说,如果有人想加入,可以直接去,报上名字就行。但路上要小心,最近有掠夺者在附近活动。他还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一伙光头,我们说没有,他就让我们小心。”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假的。有细节,有规矩,有警告——如果是骗子,不会编得这么细。而且那些规矩听起来很合理,像是真正想长久生存下去的人才会制定的。
“他画的图呢?”林宇问。
小吴指了指林宇手里的布。“就那个。他说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走,就能看见山坳。基地就在山坳里。他还说,山坳两边是山,只有那一个入口,易守难攻。所以那些当兵的选择那里。”
林宇又看了看那块布,然后问:“你觉得他可信吗?”
小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可信。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正,不像撒谎。而且他没必要骗我们——他要骗我们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他要害我们,也不用给饼吃。那饼是真的,我现在还记得那味道。”
林宇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老周和赵刚。
“你们怎么看?”
老周说:“我觉得可以试试。留在这里是等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人,那人如果真是骗子,不会给饼。骗子都是要东西的,不是给东西的。”
赵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路上要小心,万一遇到王虎的人……”
林宇说:“王虎的人在东边。我们要往北走,不冲突。但如果他们在附近活动,确实得小心。那人在路上也提醒了要小心掠夺者。”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厂区里很安静。杂草在风中摇晃,那些陷阱伪装得好好的,看不出下面有两米深的坑。远处那扇小门关着,外面那条马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几只乌鸦在天上飞,叫了几声,落在远处的废墟上。
他回头,看着厂房里的人。
四十多个人,老人,女人,孩子,伤号。能打的十几个,但也都带着伤。陈雪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小刘和老张的尸体昨天埋在了厂区后面,两个新坟,土还是新的。
如果王虎现在杀过来,他们撑不了多久。那些陷阱最多能挡住几分钟,然后就是肉搏。十几个能打的,对二三十个掠夺者,胜算几乎为零。
那个基地,是唯一的希望。
但他不能就这么带人过去。万一那个基地有问题,万一路上遇到危险,万一……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
“我有个想法。”他说。
老周和赵刚都看着他。
林宇说:“我先去探路。我一个人,带小黑,走那条路线,找到那个基地。如果基地是真的,安全,能收留人,我再回来带你们。如果基地有问题,或者路上有危险,我一个人也容易跑。小黑跑得快,我们两个配合,就算遇到王虎的人也能脱身。”
老周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林宇说:“我一个人,速度快,目标小。万一有事,我能跑。带着大队人马,反而危险。你们在这儿等我,最多三天。三天之后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三天没回来,就是回不来了。
赵刚说:“太危险了。我跟你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林宇摇摇头。“你留下。这里需要人守着。万一王虎来了,你们得能撑一撑。那些陷阱,那些武器,得有人会用。你对这里熟悉,你留下来指挥。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你就带大家往北走,自己去找那个基地。那块布上的路线你记住了吗?”
赵刚说:“记住了。但你一定会回来的。”
林宇点点头。“会。”
老周说:“让赵刚跟你去,我留下。我老了,跑不动了,但守在这里还行。他年轻,能帮你。”
林宇还是摇头。“你留下。陈雪需要你照顾。万一她醒了,你在她身边。赵刚留下指挥防御。我一个人够了。”
赵刚还想说什么,老周拦住他。
“他说得对。”老周说,“他去探路,我们守着。分工明确。你熟悉那些陷阱,你留下来指挥。万一有事,我们能撑几天。他一个人反而安全。”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但你一定要小心。如果那个基地有问题,赶紧跑,别硬来。如果路上遇到危险,能躲就躲。我们等你回来。”
林宇点点头。
他开始收拾东西。
长矛,拿在手里。猎枪,背在肩上。五发子弹,小心地装进衣兜,用布包好,防止走火。铁管,别在腰间。几块饼干,一瓶水,塞进背包。那些晶体也带上——透明的、淡黄的、浅红的、灰色的,全带上。水晶球也带上——那东西太重要,不能留在这儿。万一那个基地有问题,他还要靠水晶球里的线索找到答案。
收拾完,他走到陈雪旁边。
她还昏迷着,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不那么苍白了,但还是没醒。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她就是不睁开眼睛。老周说刘医生看过了,可能是脑震荡,需要时间恢复。但谁知道要多久。
老周坐在她身边,正用湿布给她擦脸。他擦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他脸上的皱纹这几天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林宇蹲下,看着她。
“她怎么样?”
老周说:“还是那样。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就是不醒。刘医生说只能等,等她自己的恢复能力。年轻,应该能挺过来。”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那个基地真的有医生,我带医生回来。”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真的会回来?”
林宇点点头。
“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小黑跟在身边。
赵刚追过来,把那块画着路线的布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弄丢了。路上小心,看见不对劲就跑。”
林宇收好布,点点头。
“等我。”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林宇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那是废墟里什么东西在烧,也许是一栋楼,也许是一堆垃圾。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凄厉刺耳。
他带着小黑,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下来,拿出那块布看。路线很简单——一直往北,穿过一片废墟,翻过一座小山,看见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东走,就能看见那个山坳。
他把布收好,继续走。
穿过废墟的时候,他看见很多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白森森的骨架散落一地,肋骨像一排排白色的树枝;有的还在腐烂,散发着恶臭,苍蝇围着嗡嗡飞,一团一团的。丧尸也有,但都是死的,脑袋被砸烂了,黑红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不知道是谁杀的,也许是那个基地的人出来清理过。
小黑走在他身边,眼睛四处扫视,耳朵不停地转。它很警惕,但也不紧张——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偶尔它停下来,嗅嗅空气,然后继续走。有时候它会抬头看林宇,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穿过一片倒塌的楼房时,林宇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拖沓的,断断续续的。
他立刻停下来,躲到一堵断墙后面。小黑也蹲下,身体绷紧,耳朵竖得笔直。
声音越来越近。
林宇从墙缝里往外看。
是一只丧尸。
落单的丧尸。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衬衫,半边脸都没了,露出下面发黑的骨头。一只眼睛还在,浑浊的,没有焦点。它走得很慢,一条腿瘸着,拖着另一条腿往前挪。嘴角流着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林宇握紧长矛。
这种落单的丧尸,他能对付。但打斗会发出声音,可能引来更多。
他决定绕过去。
他压低身子,慢慢往后退。小黑也跟着,悄无声息。
退了几步,林宇踩到一块碎玻璃。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丧尸停下来,那只浑浊的眼睛转动着,往这边看。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走得很快——瘸的那条腿突然不瘸了。
林宇心里一紧。这些鬼东西,有时候会伪装,假装走不动,等猎物靠近才发力。
没时间绕了。
林宇站起来,握紧长矛,迎上去。
丧尸冲过来,伸出两只手,指甲又黑又长,像爪子。
林宇一矛刺出去,对准它的脑袋。
长矛刺进眼眶,从后脑勺穿出来。丧尸抽搐了一下,倒下去,不动了。
林宇拔出长矛,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小黑走过来,嗅了嗅那具尸体,然后抬头看林宇,像是在问:没事吧?
林宇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看见了那座小山。
山不高,就是个大土丘,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杂草有半人高,灌木歪歪扭扭地长着,上面还挂着一些干枯的浆果。林宇爬上去,手脚并用,抓着草根往上爬。爬到山顶,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北看。
下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野草,在风中起伏如波浪。野草有膝盖高,黄绿相间,风吹过的时候哗哗作响。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伤疤,蜿蜒着伸向远方,河床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白的灰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再远处,是山。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形成一个凹槽——那就是山坳。山坳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的,和周围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
林宇心跳加快了。
那个基地,就在那里。
他下山,继续走。
穿过那片开阔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地上有车轮的痕迹,深深的车辙印,是卡车压出来的;有踩踏过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脚印,有大人有小孩;还有一些废弃的包装袋,方便面的袋子,矿泉水的瓶子,甚至还有一个破了的鞋子。这些都是人活动的痕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最多一两天。
那个基地,真的存在。
而且离这里不远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来到那条干涸的河床边。
河床很宽,有几十米,但里面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土。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些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他沿着河床往东走,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前。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看见了那个山坳。
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形成一个很窄的入口。入口处堆着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有一人多高。沙袋上面架着铁丝网,铁丝网上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两个人在站岗。他们穿着破旧但整齐的衣服——迷彩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没有破洞。手里端着枪——是真的枪,不是猎枪,是军队用的那种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面。
林宇停下来,躲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观察了一会儿。
那两个站岗的人看起来很精神,腰板挺得笔直,不像那种饿了很多天的幸存者。他们来回走动,眼睛四处看,警惕性很高。每隔一会儿就交换一下位置,互相说几句话。入口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有平房,有仓库,还有几个高高耸立的水塔,银白色的罐子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那个基地。
林宇没有动。他只是躲在石头后面,看着。
他看见一个人从入口里走出来,跟站岗的人说了几句话,递给他们什么东西,好像是水。他看见入口里有人进进出出,有的背着包,有的推着车,车上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物资。他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入口附近晒太阳,孩子跑来跑去,女人笑着喊他回来。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在安静的河床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退回去,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有进去。
他不需要进去。光是从外面看,他就知道那个基地是真的。有岗哨,有围墙,有人进进出出,有孩子在外面玩——如果不是安全的地方,不会有孩子在外面玩。那些站岗的人有枪,有纪律,看起来训练有素。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虽然穿得破旧,但脸上没有那种末日里常见的绝望和恐惧。
这是真的。
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回到了工厂。
赵刚和老周正在门口等着,走来走去,脸上都是焦急。看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赵刚问,声音里压着紧张。
林宇说:“基地是真的。”
他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河床,山坳,入口,沙袋,铁丝网,站岗的人,进进出出的人,还有那个带着孩子晒太阳的女人。
老周听完,眼睛亮了,眼眶又红了。“真的?那我们去?”
林宇点点头。“去。明天一早出发。”
赵刚问:“今晚就走?夜路危险。”
林宇说:“不是今晚,是明天一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收拾好东西,明天天亮出发。夜路太危险,万一遇到丧尸或者掠夺者,跑都跑不掉。白天至少能看见。”
老周转过身,对着厂房里喊:“大家听着!明天一早我们去基地!今晚好好休息,收拾好东西,明天出发!”
厂房里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老人、女人、孩子,都笑了。有人哭了,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跪下来,不知道在感谢谁。有人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林宇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小黑卧在他身边,头枕在他腿上。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夜幕降临。
厂房里点起了几根蜡烛——是老周珍藏的,一直舍不得用。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那些脸上有兴奋,有期待,也有担忧。
“都收拾好了吗?”老周问。
“收拾好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
林宇站起来,挨个看过去。
老人把最值钱的东西揣在怀里——一张照片,一个怀表,一枚戒指。女人把孩子的衣服裹了又裹,怕他们路上冷。男人们检查着武器,长矛、砍刀、铁管,每个人都有一件。赵刚把那把猎枪擦了又擦,五发子弹小心地装进兜里。
老周走到陈雪旁边,用一块布把她裹好。她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老周把她抱起来,试了试重量。
“路上我背她。”他说。
林宇说:“轮流背。我和赵刚也背。”
老周点点头。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拉着林宇的衣角。
“大哥哥,”她问,“那个基地真的有吃的吗?”
林宇蹲下,看着她。小女孩七八岁,瘦瘦的,眼睛很大。
“有的。”他说。
“有糖吗?”
林宇愣了一下。
小女孩的妈妈赶紧过来,要把她拉走。“别乱说话……”
林宇拦住她。他看着小女孩,说:“应该有。就算没有,去了之后也能找到。”
小女孩笑了。
“那我去了要吃糖。”
她妈妈眼圈红了,把她抱走。
林宇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四十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有伤的,有病的,有昏迷的。他们只有简陋的武器,只有几天的干粮。明天要走二十公里,穿过废墟,翻过小山,沿着河床走。
路上可能有丧尸,可能有掠夺者,可能有变异兽。
但他们要去。
因为那里有希望。
林宇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小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天。”林宇说,“带他们去那个地方。”
小黑舔了舔他的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刚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赵刚问。
林宇点点头。
赵刚也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每天累得要死,就想睡觉。现在想睡,睡不着了。”
林宇没说话。
赵刚又说:“你说,那个基地,真的能收留我们吗?”
林宇说:“能的。”
“你怎么知道?”
林宇说:“我看见的。那些站岗的人,看见孩子在外面玩,没有赶他们回去。如果不是安全的地方,不会让孩子在外面玩。”
赵刚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的对。”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夜色。
厂房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轻轻咳嗽。
林宇想起那个小女孩问的话——有糖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糖。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带他们去那个地方。
不管路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