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稳定。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语气特别顺滑。
像排练过很多遍。
她说“不稳定”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几分心疼。
但她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是新的。
宽面足金,少说二十几克。
按今年的金价,至少一万五。
我低下头扒饭。
没追问。
下午钱桂珍逗一一玩的时候,接了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
“……磊子那边的装修尾款结了没有?骏骏上个月不是转了吗……”
磊子。
方骏的弟弟,方磊。
去年说要开个汽车美容店。
“转了”。
我在厨房洗着婆婆带来的水果。
葡萄是麝香青提,超市卖49块一斤。
我把它们一颗颗摘下来,放进盐水里泡。
手没抖。
但泡葡萄的水面在轻轻晃。
04
“凌晨两点,一一烧到39度8。”
我是被他的哭声吵醒的。
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掌心像贴上了一块烙铁。
我翻出退烧药,量体温,物理降温。
折腾到三点,温度不降反升。
40度1。
我抱着一一拨通了方骏的电话。
他出差在外地,那边很吵,像在KTV。
“发烧了?给他吃点美林就行了。”
“40度了,吃了没用。我得带他去医院。”
“这大半夜的折腾什么?”他不耐烦,“小孩发烧正常的,哪有动不动就去医院的。”
“上次医生说他扁桃体容易发炎——”
“那就明天白天去。行了,我在陪客户。”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怀里一一烧得浑身滚烫,哼哼唧唧地哭。
“妈妈……难受……”
我把他裹进小被子里,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挂号,验血,输液。
一一的小手上扎着留置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不敢大声哭,就咬着嘴唇哽咽。
我抱着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医药费一共1860。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铁盒子里的钱加上微信零钱,不到2000块。
我把密码输进去,付了款。
屏幕显示:支付成功。
余额:136.72元。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白炽灯亮得刺眼。
一一终于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我衣领上的扣子。
我靠着墙壁,感觉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
第二天中午方骏发来微信。
“下周客户请吃饭,我先去打场球,约了下午的果岭,3000一场。”
3000。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3000块。
他打一场高尔夫球,等于我和一一一个月。
一一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喊“妈妈”。
我抬起手想摸他的头。
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
不是委屈。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手机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林姐。
林姐是我以前会计事务所的主管。
三年前我怀孕辞职时,她说过一句话。
“小禾,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
还不到时候。
但快了。
05
方骏家的家庭聚餐,每个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