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看到它,心里就……就很想摸一摸?”
顾安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溯,里面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
林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枪。
对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那应该是冰冷的、危险的、令人恐惧的东西。
可她的儿子,却对它表现出了近乎本能的亲近和痴迷。
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溯的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混乱雨夜里,一闪而过的、高大挺拔的背影。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是不是也和这身军装,和这冰冷的钢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疯狂地在林溯的心底滋生、蔓延,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枪是危险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碰。”林溯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严肃地对两个孩子说道,“以后不许再偷偷跑出去了,更不许靠近靶场,听到了吗?”
“哦……”顾念乖乖地点头。
顾安却抿着嘴,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的光,虽然暗淡了一些,却没有熄灭。
林溯知道,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
两天后。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卷着一路风尘,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驶入了边境军区的大门。
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军区司令部大楼前。
车门推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从车上跨了下来。
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耀眼的大校军衔。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得如同一座山脊,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伐之气,便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正是刚刚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野外秘密任务,风尘仆仆归来的——顾剑深!
“大校!”
“顾大校回来了!”
沿途的哨兵和军官,看到他,无不立刻挺直腰板,敬上一个最标准的军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顾剑深目不斜视,只是微微颔首,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
他的老部下,猛虎连连长张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看到顾剑深,他一个箭步迎了上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大校!您可算回来了!”
张虎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那封关于“林溯”和“九分相似”的孩子的电报,他发出去了,却一直没有收到回信。他知道顾大校的任务是绝密,联系不上也正常。
现在,正主回来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恨不得立刻就拉着顾剑深,去招待所亲眼看一看!
然而,顾剑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红蓝对抗’的演习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瞬间把张虎满腔的激动和八卦,浇了个透心凉。
不愧是“冷面阎王”顾大校!脑子里除了任务、演习、打仗,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报告大校!方案已经初步拟定,就等您回来做最后的定夺!”张虎只能立正,大声回答。
“嗯,去会议室。”顾剑深言简意赅,抬步就走。
“大校!”张虎急了,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有件私事……一件非常重要的私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顾剑深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看向张虎,带着一丝不悦和审视。
张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一想到那个酷似大校的小男孩,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关于您……关于一个叫林溯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林溯”两个字一出口,顾剑深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追问的瞬间,一个参谋军官抱着一沓文件,急匆匆地从楼里跑了出来。
“报告顾大校!军区司令部急电!命令我们在一小时内,召开‘红蓝对抗’的战前动员会!司令员和政委亲自出席!”
顾剑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虎,最终,那双眸子里的波澜,还是被铁一般的纪律和冷静所取代。
“演习为重。你的事,等会议结束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司令部大楼。
张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演习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反正那对母子就在招待所,也跑不了。
……
与此同时。
林溯背着一个自己用旧布缝制的挎包,正从红星招待所的大门走出来。
她刚刚把五十块钱,换成了各种急需的药材和一些生活用品。现在,她准备去镇上唯一的一家国营书店看看,希望能找到一些这个年代的医学书籍,也好为自己“祖传医书”的说法,找一些理论支撑。
她沿着招待所门前的小路,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走出招待所大门,即将拐上通往镇中心的大路时。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正从军区司令部的方向,缓缓驶来。
车里,后座上,顾剑深正闭目养神。他的脑海里,全是演习的兵力部署和战术推演。
但“林溯”那两个字,却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刺,在他的脑海深处,隐隐作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林溯,悠然地走在路边。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
一个心系军国大事,一个为生计奔波。
两人的直线距离,在某一瞬间,不足五米。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玻璃,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穿着军装的、冷硬的侧脸轮廓。
而他,只是无意识地睁开眼,朝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投去了淡漠的一瞥。
那一瞥里,只有一个穿着朴素、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女人背影。
他没有在意。
她也没有回头。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转动声。
他们咫尺天涯,他们擦肩而过。
顾剑深完全不知道,他刚刚错过的,是那个偷走了他一夜,又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的女人。
而林溯更不知道,那个让她午夜梦回,又恨又好奇的男人,刚刚就在她的身边。
这是他们重生与归来后的第一次相遇。
无声无息,恍若未闻。
车子,朝着军区大礼堂的方向,绝尘而去。
林溯也加快了脚步,走向了镇上的书店。
她不知道,一场风波,正在前方的市场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