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山海动物园进入了一个外部喧嚣、内部高速运转的奇妙平衡期。
白犀牛的成功救援与入住,如同一次全球性的超级广告,让动物园的声望和影响力冲上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每天都有海量的信息从世界各地涌来。
有希望进行大额捐赠的基金会和富豪,有寻求联合科研项目的顶尖大学和研究所,有希望拍摄独家纪录片的国际知名制作团队,甚至还有几个国家的环境或野生动物保护部门,发来正式函件,探讨将本国某些珍稀或受威胁物种送到山海动物园进行“合作保育与研究”的可能性。
显然,这里无与伦比的硬件条件、专业团队和“不惜代价”的动物福利理念,已经成为了国际业内公认的“顶级避风港”。
陈凡和张德忠、李悦等人组成的核心决策层,对这些请求进行了审慎而快速的筛选。他们确立了几条原则:优先接收那些在原栖息地面临即时、严重生存威胁的物种;优先考虑那些种群数量极少、急需进行抢救性保育和基因管理的物种;确保园区的接纳能力和后续研究能力跟得上。
基于这些原则,他们与几个符合条件的机构初步达成了意向。
山海动物园的“国际化诺亚方舟”角色,正在从概念快速变为现实。
而陈凡自己,则将主要精力投向了那个高悬于世界屋脊的紧急任务——雪豹救援。
他让张德忠的团队,在保障非洲区和白犀牛项目正常推进的同时,立刻开始着手设计一个能够模拟高海拔寒冷山地环境的“雪豹生态馆”。
要求包括:巨大的仿岩壁立体活动区、全年可控的低温环境(甚至能人工造雪)、以及最关键的——与航天医学中心合作开发的“低氧适应室”,用以维持雪豹特殊的心肺功能。设计要求再次突破常规,但团队已经习以为常。
这天上午,陈凡正在办公室里,和李悦、孙倩一起,详细研究着从“全球生命脉动感知网络”下载的雪豹救援方案框架,商讨着具体的人员选拔、装备采购和行动路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新上任的行政主管(一位从大型企业挖来的资深HR)探进头来,表情带着一丝微妙的古怪,低声说道:“园长,外面有位访客,坚持要见您。他说……他叫王建国。滨江动物园的。没有预约,但态度……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王建国?”陈凡从地图上抬起头,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名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他们的工作议程里了。
自从白犀牛救援直播后,那位曾经咄咄逼人的王园长,似乎就彻底从公众视野和行业议论中“沉默”了。
“让他进来吧。”陈凡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见一见。
他有些好奇,这位曾经的老前辈,在被现实如此“教育”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次出现。
几分钟后,王建国一个人,慢慢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间宽敞明亮、充满了现代气息与专业感的办公室。
他不再是上次那副背着手、昂着头、用挑剔目光审视一切的“专家”模样。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似乎更白更稀疏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憔悴、落寞,甚至是一丝小心翼翼。
他打量着办公室墙上巨大的电子园区规划图、陈列架上各种动物骨骼模型和科研设备,以及陈凡桌上摊开的高精度卫星地图和专业救援手册,眼神复杂无比——有羡慕,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时代巨轮抛下的无力与自惭形秽。
“王园长,稀客。请坐。”陈凡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会客沙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建国显得有些局促,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佝偻,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还是陈凡打破了沉默,他合上手中的资料,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建国:“王园长,您今天过来,是又对我们动物园的运营,有什么新的‘专业意见’要指教吗?”
这句话,语气依然平稳,但听在王建国耳中,却不亚于最犀利的讽刺。
他的脸瞬间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羞愧得几乎要抬不起头。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陈凡,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陈……陈园长!我……我是来道歉的!郑重地、诚恳地道歉!”
这个举动,让陈凡和李悦都略感意外。他们没想到,这个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老派人物,竟然会如此放低姿态。
“我之前……我之前是鼠目寸光,是刚愎自用,是……是被那点可怜的经验和资历蒙蔽了眼睛,昏了头!”王建国抬起头,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浑浊的泪光,“我用我那套早就该被淘汰的老旧观念、狭隘的同行嫉妒心,去揣度您、去诋毁您和您的事业……我写的那些文章,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打在我自己脸上!我……我不是个东西!我愧对‘动物保护’这四个字!”
他说得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白犀牛那次直播……我看了,从头到尾,一秒不落。我看着你们的团队在那么危险、复杂的环境里,那么专业、那么冷静地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我看着那两头犀牛在你们这里,那么快就安定下来……我……我真是无地自容啊!”
陈凡看着他这副痛心疾首、真心忏悔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消散了大半。说到底,王建国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固有的认知框架所困、被行业的惯性思维所束缚,在新时代浪潮拍打过来时,因为恐惧失去“权威”而做出了错误反应的、可怜又可叹的老派人罢了。他的错误,源于傲慢与偏见,但并非不可救药。
“王园长,您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请坐下说。”陈凡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示意他重新坐下,并让行政主管倒了杯热茶进来。
王建国重新坐下,捧着那杯热茶,温暖似乎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搓着手,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让他寝食难安的根本问题。
“陈园长,我……我今天来,除了道歉,其实……其实也是想来求个明白。”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解,甚至有一丝祈求,“我……我就是想不通。您……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您的这些想法,这些魄力,这些……仿佛用不完的资源,还有您和动物之间那种……那种不可思议的默契和信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搞了一辈子动物,为什么就从来没想到,没做到,甚至没敢想过您做的这些事?”
这,才是他放下所有尊严,亲自登门的最终目的。
他想知道那个“秘密”,那个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也能让他那套旧世界观彻底崩塌、或许还能找到一丝新方向的“钥匙”。
陈凡微微笑了。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王建国系统的存在。
但他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真诚困惑与求知渴望、不再有丝毫敌意与傲慢的脸,决定给出一个最核心、也最真实的答案——虽然不是全部。
“王园长,”陈凡缓缓开口,目光清澈而坦诚,“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硬要说有,我的方法,可能简单到会让您觉得失望。”
“只有一句话,我一直在践行,并且要求我的团队也必须时刻牢记。”
“把每一只动物,都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当作需要你用心去呵护、去理解的家人。然后,尽你所能,给家人最好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环境,最多的陪伴和尊重。”
“你用心去感受它们的需求,用科学去满足它们的天性,用资源去扫除它们的痛苦。当它们吃饱了,睡好了,没有病痛折磨了,感受到了安全和爱,它们自然就会放松,会快乐,会展现出生命最本真、最美好的样子,也会愿意信任和靠近给予它们这一切的人。”
“所谓的‘灵性’和‘奇迹’,不过是健康的生命,在适宜的环境中,自然流露出的活力与情感联结罢了。”
陈凡说得很慢,很真诚。
这确实是他经营理念的核心,是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只不过,他实现这个理念的“能力”和“资源”,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外挂。
然而,这句朴素到极致、几乎可以称为“常识”的话,听在王建国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一声震醒灵魂的惊雷!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当作家人……用心呵护……最好的……感受需求……”
他搞了一辈子的动物研究,熟读汗牛充栋的学术著作,精通各种饲养管理规程,能滔滔不绝地讲述任何动物的分类学特征、生活习性和保护 status。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研究。却唯独,在灵魂最深处,忘记了、或者说从未真正将“动物”与“家人”这两个词连接起来过。
在他的认知和实操里,动物是“管理对象”,是“研究样本”,是“展示资产”,是“需要被‘科学’和‘规矩’约束的自然存在”。
他考虑的是成本控制、笼舍消毒、游客动线、繁殖指标、论文数据……他唯独没有真正地、设身处地地去想过,那只老虎关在水泥笼子里会不会无聊得发疯?
那只猴子天天吃单一饲料会不会想念森林里果子的味道?那些动物在游客的喧哗和闪光灯下,会不会感到恐惧和压力?
他一直把它们,当成需要被“管理”好的“物”。
却从来没有,像陈凡说的那样,真正地把它们,当成有喜怒哀乐、会痛苦会开心、需要被“爱”和“尊重”的、“活生生的家人”。
这一刻,王建国感觉自己用了几十年搭建起来的、看似坚固无比的专业知识大厦和职业认知体系,从根基处开始剧烈摇晃,然后轰然坍塌!
尘土飞扬中,他看到的不是废墟,而是一片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广阔而充满生命温度的崭新天地。
他输了。
不是输在钱多钱少,不是输在技术高低,不是输在年龄资历。
而是输在了对生命最本源、最质朴的态度和认知层级上。
输在了那颗是否真正将动物视为平等生命去“爱”的“初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对着陈凡,再次深深地、充满敬意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对一种更高理念的敬佩与臣服。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但也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的步伐,默默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看着他那最终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李悦忍不住轻声感叹:“他好像……真的想明白了些什么。”
“希望如此。”陈凡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落回到帕米尔高原的地图上。“思想的转变,有时比技术的突破更难,但也更重要。”
就在这时,他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陈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京城的固定号码,区号代表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
他拿起电话。
“喂,您好。”
“请问是山海动物园的陈凡园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但自带威严的中年男声。
“是我,您是?”
“我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野生动植物保护与自然保护地司的司长,我姓周。
陈园长,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部门,对贵园在北方白犀牛国际救援行动中展现出的非凡魄力、专业能力和国际主义精神,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你们的工作,为国家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周司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凡礼貌回应。
“陈园长,今天冒昧打扰,除了表示感谢,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些关于国家级珍稀濒危动物保护的重大战略项目,希望能与您和山海动物园进行深入探讨。
我们认为,贵园的理念和能力,正是国家目前迫切需要的。不知您近期是否方便,来京一趟?我们可以派专机接送,绝不会耽误您太多宝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