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成都总像被夏末的尾巴勾着，正午还透着点燥热，一到傍晚，风就裹着老城区特有的桂花香飘过来，卷得教学楼前那几棵梧桐树叶簌簌响。苏晚抱着半旧的书包站在高二（3）班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刚从一楼教务处过来时，班主任李老师那句“按身高排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人，你先去”还绕在耳边。
她深吸了口气往里走，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裹着粉笔灰的味道扑过来。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果然空着，桌肚边缘积了层薄灰，像是上学期结束后就没人碰过。苏晚弯腰放下书包，蹲下来想擦桌肚，指尖刚碰到木质内壁，就蹭到了一小块黏腻的糖渍，大概是上届学生留下的。她皱了皱眉，从书包侧袋掏出纸巾，一点一点蹭着糖渍，直到指尖都泛了红，才勉强把那片痕迹擦干净。
“同学，能让我过一下吗？”
清软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白开，带着点甜意。苏晚猛地抬头，脖子都僵了一瞬——站在桌旁的女生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米色帆布包，肩带调得刚好，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到耳后，露出的耳垂上缀着颗银质的小珍珠耳钉，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在上面，晃得人眼睛有点发花。女生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浅青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红绳，上面串着颗小小的银杏叶银饰。
苏晚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膝盖却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书包带，帆布包侧面的拉链没拉严，掉出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黄中带点浅绿，边缘还留着清晰的叶脉。她刚想伸手去捡，女生已经弯腰捡了起来，指尖捏着叶子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谢谢。”女生弯着腰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她把银杏叶夹进一本浅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印着一小簇淡金色的银杏。苏晚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两秒，忽然听见身边人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我叫林知夏，夏天的夏。你呢？”
“苏晚，夜晚的晚。”苏晚答得有点急，话音刚落就觉得耳尖发烫，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一股脑掏出来。指尖碰到草稿本时，她忽然想起刚才林知夏捏着银杏叶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翻开本子，在第一页的角落悄悄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画到叶柄时，又犹豫着添了个极小的“夏”字，写完赶紧用指尖盖住，生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上课铃响得猝不及防，李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黑板上“三角函数复习”几个字刚写满半块，苏晚就有点坐不住了。她的数学一向不算好，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眼前渐渐模糊，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涂画，一会儿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一会儿又画片银杏叶，最后纸上满是细碎的痕迹，没一个正经的解题步骤。
“叮——”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苏晚偏头看过去，林知夏正把一张浅蓝格纹的便签纸往她这边推，指尖捏着便签的一角，指腹泛着淡淡的粉。便签纸上写着刚才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每一步都标得很清楚，末尾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太阳，太阳的光线画得软软的，像棉花糖。
“这道题我之前也总错，”林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裹着风飘过来，“你看第三步，把sin²换成1 - cos²，后面就好算了。”苏晚盯着便签纸上的字，又偷偷看了眼林知夏——她正盯着黑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却悄悄向上弯着，露出一点梨涡。苏晚忽然觉得，那些原本让人头疼的三角函数，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她拿起笔，照着便签上的步骤一步步算，算到最后一步时，笔尖顿了顿，在小太阳旁边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然后把便签纸悄悄推了回去。林知夏瞥见那片银杏叶时，耳尖忽然红了，指尖捏着便签纸，轻轻往笔记本里夹，动作慢得像在藏什么宝贝。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刚好飘在苏晚的窗台上。她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刚想跟林知夏说“再见”，就见对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颗糖——糖纸是粉紫色的，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握在林知夏的手心里，像攥着一颗小太阳。
“明天要摸底考，”林知夏递糖过来时，耳尖还泛着红，声音比平时更软，“这个是草莓味的，我妈妈说吃点甜的能考得好，给你，加油呀。”苏晚接过糖，指尖碰到林知夏的掌心，凉丝丝的，像初秋的风。她捏着糖纸，能清晰地感觉到糖块的形状，还有透过糖纸传过来的、淡淡的草莓香。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刚好吹过来，卷着梧桐叶的味道扑在脸上。苏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又想起林知夏耳垂上的珍珠耳钉，还有笔记本里那片银杏叶，忽然觉得，这个总拖着夏末尾巴的九月，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她把糖塞进校服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直到公交车来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口袋里的糖好像还带着林知夏掌心的凉意，甜得人心里发暖。
回到家时，苏晚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颗草莓糖。她没舍得拆，而是找了个透明的小盒子，把糖放进去，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翻开今天刚用的草稿本，盯着第一页角落的银杏叶和“夏”字，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遇见一个人，连秋天的风，都能变得甜丝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