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河县像是被人随手扔进了一缸陈年的酱油里,黑得透不过气。
张家大院里,一股子馊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堂屋没生火,冷得像个冰窖。张大军蜷缩在那张掉了漆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油亮亮的,全是陈年污垢。
面前那张八仙桌上,摆着半瓶劣质二锅头,还有一碟子早就回潮变软的花生米。
“咔嚓。”
他嚼了一粒花生米,腮帮子酸得一抽,心里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这叫什么日子?
以前这个时候,王秀芬早就把洗脚水端到跟前了,还得给他在炉子上温一杯热牛奶。现在呢?水槽里的碗筷堆得像座小山,绿头苍蝇嗡嗡乱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张大军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那碟花生米跳了两下,
“等你在外面饿死了,求着老子开门,老子还得考虑考虑!”
就在这时。
“砰——!”
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人大力撞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张大军吓得手一哆嗦,酒洒了半裤裆。
“谁?!”他惊魂未定地吼了一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堂屋。借着昏暗的灯泡光,张大军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哪是人啊,活脱脱就是个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来人披头散发,原本精心烫过的大波浪乱成了鸡窝,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被眼泪冲成了沟壑纵横的泥石流。
最惨的是下半身,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高跟鞋断了跟,玻璃丝袜被勾成了破渔网,大腿上全是血道子。
“招娣?”张大军愣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女儿,“你……你这是让人给劫了?”
张招娣一进屋,像是被抽了筋似的,直接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
“呜呜呜……爸!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哭声凄厉,在这个死寂的夜晚听着格外瘆人。
张大军本来就心烦,一听这动静,火气更大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哭什么哭!大半夜的鬼哭狼嚎,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让你去劝你妈回来,怎么弄成这副德行?让你同事看见,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张招娣被吼得一哆嗦,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打嗝。
她抬起头,那张花猫脸上全是怨毒。
“爸!我还管她叫妈?”张招娣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那老不死的……她疯了!她彻底疯了!”
张招娣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把刚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当然,她绝口不提自己怎么骂亲妈,只说自己是一片孝心被狗吃。
“她不但不领情,还骂咱们全家是吸血鬼!说早就跟咱们断绝关系了,还要拿扫帚打我!”
“更过分的是……”
张招娣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压低了声音,
“那个破砖厂里有个野男人!是个一脸横肉的劳改犯!王秀芬跟那个野男人眉来眼去的!就是那个野男人,放了一条跟小牛犊子似的大狼狗咬我!爸,你看看我这腿,差点就被咬废了啊!”
“什么?!”
张大军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子绿油油的火苗子直冲天灵盖。
野男人?放狗咬亲闺女?
“反了!反了天了!”
张大军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就要往地上摔,
“这个破鞋!居然敢在外面给我戴绿帽子?还要打我闺女?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作为一个在供销社当了半辈子干部的男人,面子比命大。老婆跑了还能说是夫妻吵架,老婆要是在外面有了人,那他张大军以后在清河县还怎么抬头做人?
“我要去撕了她!我要去派出所告这对奸夫淫妇!”张大军咆哮着,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爸!你等等!”
张招娣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张大军的大腿。
“怎么?你还要护着那个贱人?”
“不是……”
张招娣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那种怨毒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精光。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角的耗子听见。
“爸,你是没看见。她在那个破砖窑里,住虽然住得烂,但是……”
张招娣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但是钱是真没少挣啊!”
“钱?”张大军停下了脚步,狐疑地看着女儿。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张招娣比划着,
“她手里抱着个这么大的铁皮饼干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钱!我看她在那数,有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好多张‘大团结’!光那一会儿工夫,我就看见好几百!”
好几百。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定身符,瞬间把暴怒中的张大军给定住了。
他那双常年算账的三角眼眯了起来,里面的怒火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算盘珠子拨动时的精明与算计。酒劲儿瞬间醒了大半。
张大军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
“你是说,她在那个破砖厂门口卖油泼面?还有什么夹馍?”
“对!”
张招娣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腿疼了,凑到桌前,
“生意特别火!那帮臭苦力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排着队抢!一碗面一块钱,我看她那一大锅都不够卖的,连汤都被人喝光了。”
张大军沉默了。
作为供销社的资深会计,他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快地拨动。
“面粉一斤三毛二,一斤面能出三碗大碗面。加上油盐酱醋和煤火钱……”
张大军嘴里念念有词,眼神越来越亮,甚至有些骇人,
“一碗面的成本,顶天了也就三毛钱。卖一块?这一碗就是七毛的利!”
“她说生意火爆,那一早上卖个一百碗那是轻轻松松。一天就是七十块钱的纯利。”
算到这里,张大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一天七十。
一个月三十天。
那就是……两千一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大军的心口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呼吸急促。
在一九九三年,万元户那是全县都能横着走的人物。
他张大军在供销社当个小干部,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撑死了也就一百五六十块钱。
王秀芬那个只有小学文化的黄脸婆,摆个破地摊,三天就能挣他一个月的钱?
这哪里是卖面,这简直就是在印钱!
巨大的嫉妒混合着狂热的贪婪,瞬间吞噬了张大军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
之前的愤怒、丢脸,在两千块钱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两千块……”张大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这败家娘们儿,居然藏着这么大的金山。”
“吱呀——”
就在爷俩对着空气算账算得眼珠子通红的时候,大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爸?招娣?这屋里怎么一股子馊味儿啊?”
伴随着一阵皮鞋声,大儿媳刘梅和大儿子张建国走了进来。
这俩人是回娘家躲清静去了。原本刘梅是打算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顺便逼着张大军出钱请个保姆伺候强强的。
一进门看见家里这副垃圾堆一样的惨状,刘梅眉头一皱,刚想发飙骂人。
可是,她那双耳朵比狗都灵,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还未散去的“两千块”、“发财”、“金山”这些字眼。
刘梅脸上的嫌弃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几步窜到八仙桌前,把手里提着的一袋子烂苹果往桌上一扔,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大军。
“爸,招娣,你们刚才说啥呢?谁发财了?是不是妈回来了?”
张建国像个受气包似的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强强的尿盆,一脸茫然:“妈回来了?那是不是有饭吃了?我都快饿死了。”
张大军瞥了一眼这不争气的儿子儿媳,没说话。
倒是张招娣,把刚才的话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这一次,她重点描述了那个装满钱的铁盒子,还有王秀芬那红火得不像话的生意。
“我的个乖乖!”
刘梅听完,激动得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我就说妈是个能干人!怪不得这几天不回家,原来是去搞‘万元户’的大生意了!”
刘梅两眼放光,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她也不提回娘家的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张大军对面,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
“爸,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妈既然挣了这么多钱,那咱们家的日子可不能过成这样啊。”
刘梅指了指这满屋子的狼藉,理直气壮地说,
“您看看,强强都要上小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建国这单位效益也不好,咱们这一大家子,可都指望着那点钱改善生活呢。”
“就是啊爸。”
张建国也凑了过来,一听有钱,腰杆子都挺直了,
“妈挣钱不就是为了给儿子花吗?哪有自己独吞的道理?再说了,她在那种破地方住着,多不安全啊,万一钱被人抢了咋办?”
一家四口,在这个散发着馊味、冷得像冰窖的堂屋里,迅速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坚固的默契。
没有人提王秀芬脚上的烫伤。
没有人提王秀芬在废墟里受的冻。
更没有人提那二十五年的亏欠。
在他们眼里,那个女人不是人,而是一个会走路的提款机,是一个属于张家的私有财产。
张大军清了清嗓子,那种一家之主的威严又回到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地把手放在桌子上,像是按住了一只即将飞走的肥鸭子。
“那个……证虽然是领了,财产还没分割清楚呢。”张大军眯着眼,语气阴冷而笃定,“她是咱们张家的媳妇,这层皮她扒不下来。”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拿走的可是家里的钱做本钱。那三百块钱,那是我的血汗钱!”
张大军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那个摊子,还有她挣的每一分钱,按法律说,那叫夫妻共同财产,属于这个家。”
“没错!”
刘梅赶紧附和,那双小眼睛里全是精明,
“爸说得太对了!妈那是糊涂了,被人忽悠了。咱们得去帮她把关,把钱收回来,省得她在外面乱花。”
“尤其是那个什么雷得胜。”
张招娣咬着牙补充道,
“我看妈就是被那个野男人迷了心窍,钱肯定都想给那男人花!咱们绝不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啪!”
张大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锤定音。
那张贪婪的脸,在摇摇晃晃的灯泡底下,显得格外狰狞可笑。
“明天一早!”
张大军站起身,大手一挥,仿佛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全家都去!建国,你请假!刘梅,你也去!咱们去红星砖厂,把你妈‘接’回来!”
“主要是……”
张大军顿了顿,眼神阴鸷,
“要把那个装钱的铁盒子,还有那个摊子,都给我拿回来。那是咱们老张家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好嘞爸!”
刘梅兴奋得直搓手,
“我明天就把那个摊子的账给接管了,妈年纪大了,算不清楚账,我帮她管着!”
这一夜,张家大院虽然依旧寒冷脏乱,但四个人的心却是火热的。
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做的梦却全是金灿灿的“大团结”。
在他们那个扭曲的世界观里,王秀芬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
只要他们勾勾手指头,那个女人就会乖乖把钱捧上来,跪在地上谢恩。
只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红星砖厂,早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烂泥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