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蒜味、烟味和咖啡味的空气,此刻竟然无比的安心。
“爸。”
这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丝毫的生疏。
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喊出来的。
“谢谢爸。”
陈大炮的老脸,腾的一下红了。
那种红,穿透了他那层黑红的面皮,直达耳根子。
他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觉得,“爸”这个字,比二等功的勋章还要沉,还要烫。
“咳!”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谢啥谢!赶紧喝!凉了就更像刷锅水了!”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抄起门口的鱼篓。
“那个……我去看看昨天下的地笼,既然吃了大蒜,晚上就得给你弄个蒜蓉蒸扇贝!”
“喝完把缸子放那,不用你洗!”
看着公公落荒而逃的背影,那略显慌乱的步伐。
林玉莲捧着缸子,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
很苦。
但回甘,真的很甜。
她转头看向隔壁那堵严严实实的刺槐墙。
第一次,她挺直了腰杆。
端起搪瓷缸子,冲着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然后,从容地喝了一大口。
……
海边的夕阳,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金色。
陈大炮蹲在码头的礁石上,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他没去收地笼。
他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声“爸”,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老兵,差点当场破防。
“这丫头……”
陈大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挺会煽情。”
海岛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冷。
刘红梅这一宿都没睡踏实。
她闭上眼就是那股子霸道得不讲理的肉味,睁开眼就是陈大炮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黑脸。
她总觉得心尖上被那根大蒜给扎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呸!穷显摆个什么劲儿!”
刘红梅骂骂咧咧地提着尿桶,一摇三晃地出了门。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雾气在随军家属院的低洼处打着旋儿。
她路过陈家院子外头那圈扎手的刺槐木篱笆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还缩了缩脖子。
但这贼溜溜的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位。
由于昨儿个后半夜刮了阵邪风,陈家门口那个编织筐编的垃圾篓,歪倒在了路边。
刘红梅的绿豆眼猛地定住了。
在那堆残破的菜叶子和煤渣里。
赫然躺着几块红得发亮的硬壳。
那是龙虾壳。
在晨露的滋润下,那红艳艳的色泽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直戳刘红梅的嗓子眼。
“哎哟,我的个老天爷……”
刘红梅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顾不得手里的尿桶脏,撅着屁股凑了上去。
在那堆龙虾壳旁边,还有一个黑乎乎、亮晶晶的铁罐子。
罐子上的洋文在暗处闪着一种不安分的光。
刘红梅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但她认得那上面的图案——
那是昨天林玉莲手里捧着的“毒草”。
“证据!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证据啊!”
刘红梅像是被打了鸡血,浑身那两百来斤肥肉都兴奋得抖了起来。
她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
飞快地放下尿桶,伸出两根肥大的手指,一脸嫌恶又贪婪地夹起了那个咖啡罐。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子发苦的味道还没散。
“好你个陈大炮,好你个上海娇小姐。”
刘红梅咬着后牙槽,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这又是龙虾又是洋玩意儿,你们老陈家这是要在南麂岛当土皇帝啊?”
“我看你们这次怎么跟公社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
……
二十分钟后。
随军家属院公共水房。
这里是海岛上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比广播站的喇叭还灵光。
十几个军嫂正蹲在水泥槽边搓衣服。
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水汽氤氲。
“哎,你们昨晚闻见没?”
刘红梅挺着肚子,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大步流星地挤进了人堆。
她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住在后排的李干事媳妇桂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到昨天陈大炮给的那包菜种,正想帮着说两句好话。
结果刘红梅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跟你们说,那陈连长家,昨晚吃的是龙虾!”
刘红梅一边比划,手张得老大。
“这么大个儿!那钳子比我大腿都粗!”
“还有那个什么咖啡,黑乎乎的洋墨水,听说在上海滩那是资本家太太才喝的东西!”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里透着惊诧。
“不能吧?那龙虾可是稀罕物,咱们岛上的渔民抓到了都得往市里供销社送,换钱换粮的。”
“陈连长那点津贴,够买这一口?”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刘红梅冷笑一声。
她猛地从背后掏出那个空了的咖啡罐。
“砰”的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台子上。
“瞧瞧!都瞧瞧!”
“这是啥?这是洋人的玩意儿!”
“我问你们,陈连长他爹,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哪来的这种东西?”
“我看啊,这钱的来路……怕是不正!”
水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简直比杀人放火还要重。
这可是政治路线问题。
“红梅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桂兰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陈大爷可是立过功的老兵,说不定是人家攒下的家底呢?”
“攒家底?”
刘红梅嗓门猛地拔高,尖酸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一个退伍老兵,攒得起金山银山?”
“咱们家老张,那是为了国家流过汗的,连块像样的咸鱼都舍不得吃。”
“结果呢?人家陈家天天山珍海味,那油水顺着墙根儿都往外冒!”
“这叫什么?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就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特殊化,腐蚀咱们部队的优良传统!”
刘红梅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拍起了大腿。
几个家里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军嫂,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子名为“嫉妒”的火,也被勾了起来。
是啊。
凭什么大家都在海带汤里找盐味。
你们家就能大口嚼龙虾?
怀疑的种子,就在这满房的水汽中,悄然扎了根。
……
就在这时。
水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让人心头一沉的响动。
“吵什么吵?”
一道威严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一看,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的。
是营部新调来的教导员,吴正刚。
这人四十来岁,瘦削的脸庞像是被石头刻出来的,那双眼睛长在厚厚的镜片后,透着股不近人情的严厉。
在家属院,吴教导员有个外号,叫“黑脸包公”。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作风散漫,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
刘红梅一见吴正刚,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随即,那股子喜色压都压不住地翻了上来。
真是老天爷开眼。
她正愁找不到告状的门路呢。
“吴教导员!您可得给咱们广大随军家属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