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47:36

“我是关中神策军的一名把总。”

沉默了许久,孟蛟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火光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蛟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怀里的刀柄,“那一年大旱,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被那个狗日的千户赵佑成扣了七成。我手底下的弟兄,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去讨说法,赵佑成让我滚,还把那几个残废的兄弟赶出了营门,冻死在了雪地里。”

说到这,孟蛟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是牙齿咬碎的声音。

“所以,我就杀了他。”

“那天晚上,我提着刀冲进他的大帐,当着他三个小妾的面,把他剁碎了。”

“整整七十八刀。”

孟蛟抬起头,直视着周起,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坦然的决绝。“杀完人,我没跑。我知道这辈子完了,但我心里痛快。”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周起静静地听着。

良久,周起笑了。

“杀得好。”

周起仰头又灌了一口水,“但杀得太少。”

孟蛟愣住了。

“只杀一个千户有什么用?”

周起把空水囊扔在一边,眼神里透出一股比孟蛟还要浓烈的野心。

“在这吃人的乱世。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个屁股底下不是堆满了咱们这种人的骨头?”

“你想不被人吃,就得比他们更狠,爬得比他们更高。”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孟蛟宽厚的肩膀。

“跟着我。”

“以后这种不公道的官,见一个,咱们就杀一个。不仅要杀,还要踩着他们的脑袋往上爬。”

“直到有一天,这世道咱们说了算。”

孟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炽热。

他缓缓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一块馒头,也不是为了那把刀。

而是为了这句“踩着他们脑袋往上爬”的承诺。

孟蛟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神策军中只对主帅才行的礼节。

“孟蛟这命,是伍长的。”

……

拂晓。

天色微亮,风雪渐渐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空中打转。

右边偏房内。

朱寿正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显然是在做美梦。

突然。

“砰!”

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啊!”

朱寿惨叫一声,连人带被子直接从炕上滚到了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谁?!谁打我!”

朱寿捂着肩膀跳起来,刚要骂娘,一抬头就看到孟蛟凶神恶煞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起。”

孟蛟言简意赅。

朱寿瞬间把脏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开始穿鞋。

与此同时,隔壁左边那间屋子。

赵虎和吴老三搂着各自的婆娘正打着呼噜。

“咚!咚!咚!”

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突然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发出一连串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敌袭?!”

赵虎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起来,反手去摸枕头下的刀,结果太慌张,一头撞在旁边马骚包的脑袋上。

“哎哟!”

“怎么了?天狼人杀进来了?!”

屋里乱成一团,女人们惊恐地尖叫,男人们慌乱地找裤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孟蛟那如闷雷般的声音:

“干活!”

听到这俩字,赵虎和吴老三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这疯子!吓死老子了!”

……

巳时一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隘口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上。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周起在烽燧隘口的峭壁上,眯着眼看向远处古河道的尽头。

视线里,一支黑色的骑兵队出现。

约莫三十骑。

这些人跟昨晚那几个兵勇完全不同。

清一色的黑鬃战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镶铁皮甲,背着长弓,腰挂弯刀。

为首的一个,披着一件只有精锐才能穿的锁子甲,手里提着一杆精铁马槊,从装备看是天狼人的百夫长。

在那杆迎风招展的“苍狼”旗下,这支队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正规军。

“乖乖……这么多人?”

趴在旁边的赵虎咽了口唾沫,“伍长,咱们这几块料,不够人家一轮冲锋的啊……”

“闭嘴。”

周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计划行事。”

他转头看向隘口内侧,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朱寿,该你上场了。”

朱寿的脸比雪还白。

他看着远处那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伍……伍长,我……我不敢……”

“不敢?”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演好了,这银子是你的。演砸了,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朱寿牙齿咬得咯咯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比起被周起砍头,去当个诱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掩体。

……

隘口外。

天狼百夫长阿尔木勒住了缰绳。

他看着前方那座破败的烽燧,眉头紧皱。

昨晚派出的三个斥候到现在还没回报,这让他有些不安。

“百夫长,前面有人!”

旁边的亲兵指着隘口深处喊道。

阿木尔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号衣的宁军士兵,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

“是个落单的两脚羊。”

阿木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种逃兵他见得多了,通常都是被吓破了胆,稍微一吓唬就会跪地求饶。

“抓活的!”

阿木尔挥舞着马槊,大笑一声,“问问这烽燧里还有没有人,然后……今晚加菜!”

“嗷——!”

身后的三十名骑兵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怪叫,纷纷催动战马。

三十匹战马同时发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尘,朝着那个可怜的“诱饵”冲去。

朱寿看着冲过来的骑兵,这回是真的吓尿了。

这根本不用演,他是真的在逃命。

“吧唧”,朱寿因为紧张摔在了地上。

“妈呀!救命啊!”

朱寿怪叫一声,拎着朴刀,连滚带爬地往烽燧前面的陷阱区跑去。

“哈哈,这两脚羊吓破了胆。冲进去!抓住他!”

近了。

更近了。

阿木尔看着逃兵狼狈的背影,眼中的残忍之色更浓。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马蹄踩碎这个宁人的骨头。

但他没看到的是,在那层薄薄的浮雪下面,是一层早已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冰面。

马蹄踏上了隘口。

“得得得……”

清脆的蹄声在峡谷间回荡。

就在前锋部队冲过那段伪装的平路,即将追上朱寿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阿木尔感觉胯下的战马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四蹄在冰面上徒劳地划动,紧接着,巨大的惯性带着马匹和上面的人一起侧滑出去。

“嘶——!”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声,轰然倒地。

阿木尔反应极快,在马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跳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他在冰面上依然无法站稳,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重重摔在旁边的石壁上。

但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后面的战马狠狠撞在前方的倒地马匹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本威风凛凛的骑兵冲锋,在这一瞬间人仰马翻。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三十骑人马,像一锅粥一样拥堵在狭窄的隘口处。

“怎么回事?!稳住!稳住!”

阿木尔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挥舞着马槊试图重整队形。

晚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死亡的信号。

悬崖之上。

孟蛟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哨声,一双嗜血的眼睛猛地睁开。

“给爷……下去!”

一声暴喝。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那根绷得紧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轰隆隆——!”

几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失去了束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陡峭的岩壁滚滚而下。

巨石裹挟着冰雪,发出的轰鸣声盖过了马嘶声。

它们正正砸在隘口的入口处。

“噗嗤!”

两个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

退路,断了。

整支队伍被拦腰截断。

阿木尔绝望地看着身后被封死的退路,又看了看前脚下根本站不稳的冰面。

他终于明白,中了埋伏。

“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顾怡岚和苏秋娘等人,将手里那些装着黑色粘稠液体的陶罐点燃引信。

“扔!”

顾怡岚咬着牙,第一个把手里的火罐砸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火罐像雨点一样落下,砸在人群中,砸在马背上。

“啪!啪!”

陶罐碎裂。

里面的松脂煤油飞溅而出,瞬间被引信点燃。

“呼——!”

火光冲天而起。

狭窄的隘口外侧瞬间变成了炼狱。

那些被溅上火油的天狼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但这火就像附骨之疽,越拍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