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毕业季。
许兰心捏着那张薄薄的高中毕业证书走出校门时,心里头一阵空落落的。
几个城里的女同学约着去照相馆合影留念,她没去,只推说家里有事。
其实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后跟已经磨破了个小洞。
六年了,从初中到高中,她靠着每学期名列前茅换来的学费减免,硬是读完了这六年书。
可如今,路似乎也走到头了。
“兰心!”
沈建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胖乎乎的脸上泛着油光,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我妈今早烙的葱花饼,你路上吃。”
许兰心垂下眼,没立刻接:
“建业,以后真别这样了。你爸妈不是都知道了么?”
说到这个,沈建业的脸色暗了暗。
三个月前,他父母终于发现儿子六年来省下的零花钱和饭票都花在了这个乡下姑娘身上。
那场争吵他至今记得。
父亲拍着桌子说“门不当户不对。”
母亲冷着脸说“乡下丫头心眼多。”
最后撂下话:供你吃喝可以,但想靠家里的关系给她找工作?门都没有!更别说娶进门了。
“他们、他们会想通的。”
沈建业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却还是把饼塞进许兰心手里。
“你拿着。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
许兰心接过饼,指尖触到温热,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六年,沈建业从初中到高中,给她带的饭菜、点心、零花钱,确实帮了她大忙。
她也曾想过,如果沈建业真能给她在城里找个工作,哪怕是个临时工。
就算不喜欢他这个胖乎乎的样子,嫁了也就嫁了。至少有口饱饭,能离开柳树沟。
想到村里,许兰心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柳树沟,除了沟边几棵歪脖子柳树,就剩下一片黄土坡地。
三个哥哥都成家了,一大家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
大哥家的铁蛋六岁,二哥家的栓子五岁,三哥家的丫头三岁,还有两个更小的。
每天光听他们哭闹就够人头疼。
她能读到高中毕业,在村里是个异数。
多亏了小学毕业考了公社第一,初中免了学费,爹娘这才顶着三个嫂子的白眼让她继续念。
可免了学费,饭总是要吃的。
那几年,她每周从家里带一罐咸菜、几个窝头,就是全部伙食。直到认识了沈建业。
许兰心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六年级时意外得到的那个地方。
自己恐怕连认识沈建业的机会都撑不到。
那是小学六年级,她因为成绩好被村里几个调皮男生欺负,推搡间手蹭破了皮,流血了。
回家路上,她委屈地抹着泪,在沟边看见一颗灰扑扑、不起眼的小珠子。
捡起来时,沾了血的手指碰到珠子,那珠子竟微微一闪,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嗡地一下。
莫名就知道了。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大概有村里打谷场一角那么大。
空荡荡的,但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把东西放进去,或者拿出来。
她吓坏了,谁也不敢告诉,连爹娘都没说。
好像天生就懂怎么用它,又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提醒她要保密。
最初,她只敢偷偷放几颗舍不得吃的炒黄豆进去,过几天再拿出来,发现一点没坏,这才慢慢放心。
这个秘密,成了她苦涩童年里唯一的一点甜,和底气。
……
许兰心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建业的情形。
高一开学第一天,那个坐在教室后排的胖小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学生装,脚上是村里孩子见都没见过的回力鞋。
中午吃饭时,他打开铝饭盒,里头是白米饭和油汪汪的炒鸡蛋。
那一刻,许兰心就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接近沈建业并不难。
她成绩好,常顺便帮他讲题。
她模样也俊,是班里数得上的好看姑娘。
她说话轻声细语,和那些咋咋呼呼的城里女生不一样。
没过多久,沈建业就主动给她带吃的了。
起初是“我妈妈带多了,分你一点”。
后来成了“专门给你带的”。
许兰心每次都推拒,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强调“我们是好朋友”。这一强调,就是六年。
六年里,沈建业家的红烧肉、白面馒头、炒鸡蛋,养得许兰心虽然瘦,但脸色红润,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面黄肌瘦。
她并没有傻到把所有好东西都立刻吃掉。
每次沈建业给的点心、偶尔的零花钱,她都会省下一部分,趁人不注意,悄悄收进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空间里。
那里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六年下来,竟也攒下了一点家底:
几块桃酥、半包白糖、一小卷零钱,还有沈建业早年送她而她舍不得用的两块新手帕。
这些东西静静地躺在空间的角落里,是她对抗未知日子的一点隐秘储备。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沈建业父母那关,她过不去。
而沈建业自己呢?
学习吊车尾,性格软糯,除了有个好爹妈,一无是处。
连父母都拗不过,还能指望他什么?
“谢谢你,建业。”
许兰心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六年多亏你照顾。”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沈建业急道:“兰心,你知道我对你……”
“我得走了。”
许兰心打断他,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再晚赶不上回镇的牛车了。”
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沈建业的目光黏在背上。
许兰心没回头,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经过一条巷子时,她打开油纸包,葱花饼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咽了口口水,小心撕下一半包好。这一半得带回去给家里人。
剩下的半张,她小口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这可能是沈建业最后一次给她带吃的了。
他父母已经严防死守,断了经济支援,沈建业那点可怜的零花钱,自己都不够花。
六年饭票,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