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3:35:23

记工分的地方排着队。轮到许兰心时,记分员大队长的女儿王秀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许兰心是吧?今天割了多少?”

三嫂替她回答:“跟着我,割了不到两分地。”

王秀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新手,第一天,算你四个工分。”

四个工分。许兰心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知道村里壮劳力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妇女一般七八个,能干的有八九个。四个工分,连半个劳力都算不上。

“才四个?”后面有人嗤笑,“高中生就这水平?”

“人家那是拿笔的手,哪会拿镰刀。”

“读那么多书,还不是挣不了几个工分……”

许兰心低着头,接过记分员递过来的本子,手指颤抖着按了个手印。

红色的印泥沾在破了皮的手指上,刺眼得很。

回家的路上,三嫂一直沉着脸。

“四个工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自己都不够吃。”

许兰心没吭声,只是慢慢走着。每走一步,腰都像要断掉。

“要我说,你真不是干农活的料。”

三嫂继续说。

“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在这儿耗着。你看村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十七八就定亲了?你都十八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

“三嫂!”

许兰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累了,不想说这个。”

“不想说?你以为我想说?”

三嫂声音高了八度。

“家里多张嘴吃饭,你挣的还不够自己吃的。我们凭什么养着你?”

许兰心停下脚步,看着三嫂:“我没让谁养。是我爹娘在养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再没说话。

……

晚饭时,气氛比昨晚更僵。

许兰心手上的伤太明显,握筷子都抖。母亲看见了,偷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兰心今天挣了几个工分?”二哥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

“四个。”许兰心低声说。

“四个啊……”二哥扒了口饭。

“是少了点。不过第一天,慢慢来。”

“慢慢来?”

三嫂把碗重重一放。

“家里粮食就这么多,慢慢来?等秋收完分粮,按工分算,她挣的那点,够换几斤粮?”

大嫂也开口了,语气温和些,但意思一样:

“兰心,三嫂话说得直,但理是那个理。你一个姑娘家,干农活确实吃亏。不如早点考虑终身大事。前村赵家那个……”

“我不嫁。”许兰心打断她。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兰心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眼神很硬:“我现在不嫁。”

“你不嫁你想干什么?”

三嫂声音尖起来。

“继续挣四个工分?让全家养着你?”

“我会干好的。”

许兰心说。

“给我时间,我能挣到七八个工分。”

“时间?家里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三嫂转向父亲。

“爹,您说句话。一个姑娘家,不嫁人,挣这么点工分,这算怎么回事?”

父亲一直沉默地吃饭,这时放下碗筷,看着许兰心。

许兰心迎着他的目光,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破掉的伤口被挤压,疼得她直吸气,但她没移开视线。

“先干着吧。”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秋收完再说。”

这话没明确支持谁,但暂时压下了争吵。

三嫂还想说什么,被三哥拉了一下,只好闭了嘴。

但那顿饭,许兰心分到的粥更少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晚上,母亲偷偷过来,手里拿着一点烧过的草木灰。

“敷手上,能消炎。”母亲小声说,帮她处理伤口。

许兰心看着母亲粗糙的手,忽然问:

“娘,您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母亲动作顿了顿:“女人,不都这样吗?”

“我不想这样。”许兰心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母亲没说话,只是细细地给她敷好伤口,用破布条包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上工。”

母亲走后,许兰心躺在炕上,盯着漆黑的屋顶。

手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腰也疼,浑身都疼。

四个工分。那些嘲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嫂子们的嫌弃,哥哥们的沉默,父亲的秋收完再说。

爹说的话意思,就是秋收完,如果她还挣不到足够的工分,那就只能把她嫁了!

就算要嫁人,也要嫁个能让她跳出这田地的。

……

县上,沈家。

气氛已经僵持了两天。

沈建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父母在外面怎么敲门、劝说、甚至斥骂,就是不开门,也不吃饭。

“建业!你开门!为了个乡下丫头,你还要不要命了?”

沈母气得胸口发堵,用力拍着门板。

沈父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疼到大,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见不得他真饿出个好歹。

“老沈,你看他这犟脾气,像谁啊!”

沈母转向丈夫,眼圈发红。

“那许兰心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工作工作找不到,还想着把她娶进门?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这是跟咱们耗上了。绝食?哼,有本事真饿死!”

话虽这么说,但听到房间里儿子虚弱的咳嗽声,沈父心里也揪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看着妻子端出来又一次原封不动被放在门口的饭菜,他终于松了口。

“行了!”

他烦躁地一挥手:“叫他出来!”

沈母连忙去拍门:“建业,建业你听见没?你爸让你出来!有话好说!”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沈建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晃晃悠悠,但眼睛却异常亮,紧紧盯着父亲。

“爸!您答应了?”

沈父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更多的是无奈。

“娶她可以。”

他硬邦邦地说。

“但话给你说在前头,第一,她是乡下户口,工作的事门儿都没有!我们沈家没那个本事,也不去丢那个人!进了门,就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伺候你,操持家务。

第二,规矩得立起来,别把乡下那些习气带进来。

第三,彩礼意思意思就行,她家那种情况,难不成我们还按城里标准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