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兰心照常起来熬粥、热馒头、收拾碗筷。
沈母照常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沈建业照常踩着点出门上班,临走前偷偷看了许兰心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讨好。
许兰心装作没看见。
沈母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她今天又是去她弟弟家。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把堂屋地扫了,窗台擦擦,那床厚被絮再拿出来晒晒,昨儿个没晒透。”
许兰心应着哎,站在院门口,看着沈母的背影拐出了胡同口。
她没有立刻动。
她回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套衣裳。
是她那几件旧衣裳里最好的一套,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蓝布裤子,洗得太多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但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行头了。
她换上那身衣裳,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玻璃模糊,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的,直直地立着。
她从空间里取出那十块钱。
当初母亲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动的十块钱。
钱还新着,边角平整,被她藏在空间里,谁也拿不走。
她把钱揣进内襟口袋,出了门。
巷子口的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
许兰心站在糕点柜台前,眼睛在一排排油纸包上扫过。
桃酥、鸡蛋糕、绿豆糕、江米条……每一样都包得方方正正,贴着红纸签,油渍从纸边渗出来,透出甜腻腻的香。
她问了价,心往下沉了沉。
一斤桃酥八毛钱。一斤鸡蛋糕九毛。带包装的高级点心一块二。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十块钱摸了又摸。
“买不买?”售货员等得不耐烦,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敲。
许兰心一咬牙:“买一斤桃酥,包好看点。”
售货员麻利地称了,用草纸包成四方块,上头盖一张红纸,拿纸绳十字捆好,打了个提溜结。
许兰心接过那包点心,掂了掂,轻飘飘的,像一包棉花。
八毛钱,没了。
她出了供销社,把点心包小心地捧在手里,朝班主任家的方向走。
班主任姓周,叫周慧敏,四十来岁,教了二十年语文。
高中三年,她对许兰心格外照顾。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不动声色的帮衬。
冬天的时候,周老师会多带一个热馒头,课间悄悄塞给她。
有一次许兰心发着低烧硬撑着上课,是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又塞给她两片退烧药。
那些事,许兰心都记得。
周老师家在东边,一排平房里的第三间。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了几块。
许兰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周慧敏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做饭。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睁大。
“许、兰心?”
许兰心捧着那包桃酥,站在门槛外面,抿着嘴笑了一下:“周老师。”
周慧敏愣了好几秒,才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许兰心跨进门槛,把桃酥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拘谨:“周老师,一点心意!”
周慧敏低头看那包桃酥,草纸包得整整齐齐,红纸盖着,纸绳捆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兰心脸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这孩子,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她把许兰心迎进了屋,关了门。
周老师家不大,里外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外屋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边角已经卷了。
里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周慧敏给许兰心倒了杯水,又把那包桃酥放到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在乡下吗?”
许兰心捧着那杯水,水温正好,透过搪瓷杯壁暖着她的掌心。
她低着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晃悠悠的,看不清眉眼。
她顿了顿:“我、我嫁人了。”
周慧敏没说话。
许兰心抬起眼,看了周老师一眼,又垂下:“嫁的是、是沈建业。咱们班的。”
周慧敏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许兰心等着。
等着那句你怎么嫁给他,或者沈建业那成绩你也看得上。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无论周老师说什么,她都认。嫁人这件事,她自己选的,自己认。
但周慧敏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只是问:“他对你好吗?”
许兰心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师。周老师的眼神很静,没有鄙夷,没有失望,没有那种你自甘堕落的审视。
只是看着她,像三年前看她发着烧还要硬撑时一样。又心疼,又无奈。
许兰心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周慧敏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窗户纸,不留痕迹。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你一个人,从乡下来城里读书,考第一,拿减免……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将来一定有出息!”
许兰心的手指攥紧了搪瓷杯。
周慧敏继续说:“后来你毕业了,我打听过你,听说你回村了,找不着工作。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顿了顿。
“女娃难,乡下的女娃更难。你不容易。”
许兰心没抬头。她盯着杯子里那汪水,盯得眼睛发涩。
周慧敏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重些。
“嫁就嫁了。沈建业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被他妈管得太死。你要是能把他拿住,日子也能过。”
许兰心没接话。
周慧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户口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