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开封府，腊月廿三，小年。
金兵的铁蹄已经踏过黄河，汴京城外的烽火三日不绝，城内却还在强撑着最后一点繁华——御街两旁的灯笼照旧挂起，瓦舍里的说书人还在讲着仁宗年间的旧事，相国寺的钟声穿过细雪，落在东角楼街巷的炊饼摊子上。
“李家的，来两个炊饼，要刚出炉带脆壳的！”
“好嘞——”
十五岁的李逍遥把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麻利地掀开笼屉，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亮，像盛着汴河腊月里未冻的粼粼波光。
买炊饼的是隔壁绸缎庄的张掌柜，接过烫手的炊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你这手艺，比你爹当年还地道。”
“那是。”李逍遥把铜钱收进腰间旧褡裢，笑道，“家传绝学，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你小子就没个姐姐妹妹。”
“所以这不失传了吗。”
张掌柜被逗乐，摇摇头走了。李逍遥低头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掌心翻折、按压，力道均匀，竟隐隐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他没学过武功，更不知道什么叫真气内力。只是这十二斤半的面团揉下来，手腕酸麻，心里却奇异地静。
像他死去的爹教他的：“逍遥啊，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气顺了，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这口气，他快顺不下去了。
三天前，金兵破城。
两天前，他在城南乱葬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昨夜，他把仅剩的三文钱买了只烧鸡，独自在爹娘坟前坐了一宿。雪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没拂。
“爹，娘，金人占了开封，二圣被掳走了。”他往土里倒了半壶浊酒，“你们的仇，我不知道该找谁报。”
没人应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烧鸡被野狗叼走，久到雪停了又下。天快亮时，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泥，把空酒壶揣回怀里。
“算了，先活着吧。”
这念头维持到酉时收摊。
李逍遥挑着炊具担子往家走，巷口本该有街坊寒暄，今夜却安静得可怕。偶尔几扇门缝漏出昏黄灯火，旋即又灭。风声穿过枯柳，像谁压低的呜咽。
他家在甜水巷尽头，一间逼仄小院，墙皮剥落，门环锈蚀。推门时，门轴发出涩滞的呻吟。
李逍遥把担子放下，还没摸到火折子，后背寒毛陡然竖起——
屋里有人。
不是贼，贼不会有这样冰冷的气息，像腊月黄河里未化冻的冰凌。
他没有动，手垂在身侧。
“年轻人，好胆色。”黑暗里响起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不怕我是索命的厉鬼？”
“厉鬼不会夸我胆色好。”李逍遥说，“而且你咳嗽了三声，气短，肺不好，鬼没这毛病。”
沉默。
然后灯亮了。
不是油灯，是悬在半空的一簇青光，莹莹如冷萤。光里站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道袍破烂，发髻散乱，左臂断处裹着渗血的麻布。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贫道冲和子，龙虎山弃徒。”他盯着李逍遥，“小友，你信命吗？”
“不信。”李逍遥答得干脆，“我娘生我那天，隔壁王婆子说我命里带煞，活不过十五。今年我十五了，还活着。”
“那不是煞。”冲和子摇头，“是‘道’。”
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物，是半截玉简，边缘参差，像是被人从整块玉璧上生生掰断。玉质温润，内里却有丝丝缕缕的银光流转，似活物。
“贫道守了此物三十年，守不住了。”他咳嗽着，血从指缝渗出，“金人攻城那夜，贫道与一位龙虎山宿敌交手，两败俱伤。临死前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人，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李逍遥没接：“您不怕我看不顺眼？”
“怕。”冲和子笑了，“可贫道快死了，没得挑。”
他把玉简塞进李逍遥手里。
冰凉的触感触及掌心的刹那，玉简内的银光骤然暴涨，如决堤之水冲入经脉。李逍遥闷哼一声，眼前炸开无尽星河——
“逍遥游……”
“天地之正……六气之辩……”
“以游无穷者……”
无数破碎音节在识海炸响，他看见了：
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光。
神魔战场上最后一滴血。
万族朝拜的巍峨神殿，与神殿坍塌后的荒草萋萋。
还有一道背对众生的虚影，手持玉简，踏破虚空，只留下一声低笑——
“这破玩意儿，谁爱练谁练去。”
幻象刹那破碎。
李逍遥低头，那半截玉简安静躺在他掌心，银光敛尽，普通得像块路边捡的碎石头。
冲和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它认主了。”老道士声音艰涩，“贫道参悟三十年，玉简从未有半分反应。你不过碰了一下。”
李逍遥沉默片刻：“能退不？”
“……”
“我开玩笑的。”他把玉简揣进怀里，“前辈，您还有什么遗言？”
冲和子笑了。他靠在斑驳墙边，看着这个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样不信命、不认命。
“那玉简……”他气息渐弱，“莫要依赖它……修真一途，心比法重要……你心里那口气散了，便什么都不是……”
“还有，贫道那宿敌……姓完颜，金国国师……他也在找这玉简……”
“还有……”他望向虚空，眼神温柔下去，“青儿，我来陪你了……”
声音坠入寂静。
李逍遥站了很久。他把老道士背到城外，用仅剩的力气挖了个坑。没有棺材，没有祭文，只有一杯冷酒，一叠炊饼。
“前辈，走好。”他填上最后一捧土，“炊饼是素的，您忌口也不怕。”
夜风卷过荒丘，像一声轻叹。
李逍遥回到城里时，天已拂晓。他推开门，玉简安静躺在桌上，沐浴着晨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玉简举起来，对着窗口那缕光。
玉简里那缕银光缓缓转动，映在他眼底，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靖康二年腊月廿四，辰时初刻。
——大夏鸿蒙天庭创始者，逍遥天尊李逍遥，年十五，尚不知命运为何物。
——只知腹中饥饿，该出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