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悉悉索索的,像老鼠在稻草里钻。
我和陆景深同时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柱定在墙角那堆烂麻袋上,麻袋堆得很高,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声音停了。
地下室里死寂。灰尘在手电光柱里缓缓飘浮。
陆景深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前面。他捡起地上半块碎砖,轻轻朝麻袋堆扔过去。
咚。
碎砖砸在麻袋上,滚落。麻袋后面毫无动静。
我松开握紧发卡的手,掌心都是汗。那塑料蝴蝶结的棱角硌得生疼。
“可能是老鼠。”陆景深低声说。
我没接话,往前走。绕过他,走到麻袋堆前。
麻袋堆得不太整齐,最上面那个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我伸手,抓住麻袋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麻袋倒下来,扬起一片灰尘。我捂住口鼻,手电筒往前照。
后面是墙。水泥墙,刷的白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堆着些碎砖块,还有半个破碗。
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
我蹲下身,手电筒贴近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些地方长着白毛。在麻袋刚才压着的位置,有一小片泥土颜色比较深,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这里。”我说。
陆景深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小铲——他倒是准备齐全。蹲下身,开始小心地铲土。
土很松,挖了大概二十公分,铲子碰到硬物。
他加快动作,挖出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个铁皮盒子,生锈了,边长大概三十公分。
盒子没有锁,盖子用胶带缠了几圈。陆景深撕开胶带,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我拿起一张,手电筒光照上去。
照片里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甜。是刘小雨。
但她的脸被人用红笔划了好几道,划得面目全非。
第二张照片,是刘小雨背着书包走进红星巷的背影。拍照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偷拍的。
第三张照片……是我。
我瞳孔一缩。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T恤牛仔裤,戴着棒球帽,正是今天这身打扮。背景是学校对面的小超市门口,时间应该是下午我们刚到的时候。
拍照的人离得很远,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我的脸。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陆景深的声音很沉。
我继续往下翻。照片下面是一本日记,塑料封皮,印着卡通图案。翻开,是娟秀的字迹。
“6月14日,晴。王娟今天又问我借钱,我没给。她生气了,说我小气。可是她借了从来不还……”
“6月15日,阴。放学路上,巷子里有个人一直跟着我。我跑,他追。我躲进岔路,他堵住我……”
日记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纸边。
盒子里还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几根头发,黑色的,很长。还有一支用过的口红,色号很艳,不是十七岁女孩会用的颜色。
“这口红……”陆景深拿起塑料袋,对着光看,“是香奈儿,去年才出的色号。”
去年。刘小雨失踪已经十四年了。
“有人来过这里。”我说,“最近。”
陆景深合上盒子,站起身:“先上去。这里不安全。”
我们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周婷和阿杰急得团团转,看见我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下面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周婷问。
陆景深没说话,把铁皮盒子递给她。
周婷打开,看见照片和日记,脸色变了:“这……这得报警。”
“已经报了。”陆景深说,“我下来前就发了定位给市局的朋友。他们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巷子口传来警笛声。
来的警察姓张,四十多岁,脸色严肃。他先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又带人下去看地下室。上来时,眉头皱得很紧。
“这个洞,十五年前勘查时确实没发现。”张警官说,“可能是后来挖的,也可能……当年有人故意隐瞒。”
“当年负责案子的警察……”陆景深问。
“退休了,三年前中风,现在话都说不清。”张警官摇摇头,“这案子当年就被压过,证据不足,线索断了。现在这些新发现……我会重新立案。”
他看向我:“林小姐,你那张照片……”
“我今天刚拍的。”我说,“有人跟踪我们。”
张警官点点头,没多问,让人把证物装袋。临走前,他叫住陆景深:“陆老师,这案子水深。你们节目要报可以报,但有些细节,最好别播。”
“明白。”
警车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夕阳斜照进来,把青砖墙染成橘红色。
李阿姨一直站在巷子口,没敢进来。看见警察走了,她才慢慢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是不是有线索了?”
周婷扶住她:“阿姨,警察会重新调查的。您别急。”
“十五年了啊……”李阿姨喃喃,“我等了十五年……”
她哭了,声音很压抑,像怕吵醒什么。
我站在旁边,握紧了口袋里的发卡。塑料的棱角扎进掌心,有点疼。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周婷和阿杰坐另一辆车,我和陆景深坐他的车。
开出去很久,陆景深才开口:“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那个发卡。”他看了我一眼,“你捡起来的时候,很确定是刘小雨的。”
我没说话。
“墙上的字,715,你当时表情不对。”他继续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猜的。”我说,“可能是门牌号,可能是日期。”
“7月15号。”陆景深说,“刘小雨失踪后的一个月。那年7月15号,红星巷发生过一起火灾,烧了一户人家。户主姓王,叫王大力。”
王大力。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脑子里。
“王大力有个女儿,叫王娟。”陆景深慢慢说,“就是刘小雨那个‘记错’的同学。”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火灾后,王家搬走了。王娟后来嫁到外地,很少回来。”陆景深打了转向灯,拐进主路,“但去年,有人看见她回来看过老房子。”
“谁看见的?”
“巷口小卖部的老板,老孙。”陆景深说,“他说王娟变化很大,差点没认出来。穿得很好,开的是好车。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没进去,走了。”
“她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陆景深顿了顿,“但老孙说,她走后第二天,巷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岔路那边转了很久。”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三十多岁,穿着工装,说是市政来检查管道的。”陆景深看我一眼,“老孙觉得不对劲,市政的人不会那个点来,还开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
“他们动了那个洞?”
“可能。”陆景深说,“今天盒子里的口红是去年新款。说明至少去年,有人进去过。”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陆老师。”我说,“你觉得刘小雨还活着吗?”
陆景深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她还活着。”他说,“但十五年……可能性不大。”
“那墙上‘救我’两个字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当时刻的,她可能还活着。如果是后来刻的……”
“那就更可怕。”陆景深接话,“有人故意留下线索,等有人发现。”
为什么等?
等谁来?
我推开车门:“谢谢陆老师送我回来。”
“林晚。”他叫住我。
我回头。
“注意安全。”他说,“有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
回到家,吴姐正在客厅看合同。见我回来,她抬头:“怎么样?录制顺利吗?”
“还行。”我把背包放下,进厨房倒了杯水。
“林建国今天又打电话来了。”吴姐跟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去老房子。我说你拍戏忙,没空。”
“嗯。”
“还有,王振保外就医的申请批了。”吴姐声音压低,“下周五出来。”
下周五。我算了算时间,正好是剧组拍重场戏那天。
“知道了。”
“晚晚,”吴姐看着我,“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我喝完水,“姐,帮我查个人。王大力,以前住红星巷,2008年7月15号家里失火。查查他现在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红星巷?”吴姐皱眉,“那不是今天你们录制的地方吗?”
“嗯。”
“行,我去查。”吴姐顿了顿,“还有个事,白薇薇那边,有点小动作。”
“什么动作?”
“她助理私下联系了几个营销号,准备发通稿,说你‘演技僵硬,全靠导演调教’。”吴姐冷笑,“稿子我都截下来了,要不要现在反手曝她的黑料?”
“先别动。”我说,“让她发。”
“啊?”
“她发了,我才有理由反击。”我放下杯子,“等剧组重场戏那天,她应该会买热搜。到时候,你把我之前让你存的东西放出去。”
吴姐眼睛一亮:“明白了。不过……你确定要那么做?那些东西放出去,她和江辰可就撕破脸了。”
“他们早就撕破脸了。”我说,“只是表面上还装着。”
“行,听你的。”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搜“王大力 红星巷 火灾”。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有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2008年7月的,标题是“红星巷昨夜大火,一家三口幸运逃生”。
点进去。帖子很简短,说火灾原因是电线老化,无人伤亡。户主王大力,妻子李秀兰,女儿王娟,火灾后搬离。
下面有几条回复,都是感慨人没事就好。
但有一条回复,被折叠了,需要点开才能看。
“什么电线老化,明明是人祸。王家得罪人了。”
回复时间是2008年7月16号,凌晨两点。ID是一串乱码。
我尝试点开这个ID的主页,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人祸。
得罪人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深发来的文档,标题是“刘小雨案件补充资料”。
点开。里面是王娟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她嫁到了邻市,开了一家美容院,生意不错。丈夫是公务员,有个儿子,上小学。
还有一张照片,是王娟去年回红星巷时,被老孙偷拍的。照片里的女人微胖,烫着卷发,穿着名牌套装,和当年那个瘦小的女学生判若两人。
但眼睛没变。
那种惊慌的,闪躲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保存了照片,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地下室的画面:粉色的发卡,墙上的字,麻袋后面的声音,铁皮盒子里的照片。
还有那张我的照片。
有人在监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节目录制?还是更早?
手机又震。这次是江辰。
“明天那场独白戏,导演说要加个长镜头,一镜到底。你准备得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再顺一遍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今天录制顺利吗?听说是去老城区,那边治安不好,注意安全。”
我放下手机,没回。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袋。母亲的信和长命锁在里面。
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袋。
凉的。
就像那个地下室的空气。
还有刘小雨的发卡。
还有十五年前,那条巷子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