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至少得住院观察三天。但我第二天下午就偷溜出去了。
换衣服的时候，胸口那地方疼得我直抽气。绷带底下是一大块淤青，钢珠擦着肋骨过去，留下道深深的口子，缝了七针。吴姐一边帮我套卫衣一边骂：“你不要命了？伤口裂了怎么办？”
“死不了。”我咬着牙把帽子戴上，“李晓晓只答应今天见。错过今天，她可能就反悔了。”
吴姐拿我没办法，只能妥协：“陆景深在楼下等着。他开车送你去，我在医院应付查房的。”
陆景深的车果然停在住院部后门。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糖水。你失血不少，得补。”
“谢谢。”我接过来，手心被暖了一下。
车开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李晓晓约的咖啡馆在邻市，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陆景深开得很稳，但胸口还是随着路面颠簸一阵阵抽痛。
“疼就说。”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没事。”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李晓晓为什么突然愿意见面？”
“不知道。”陆景深说，“电话里她声音很紧张，反复问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保证是，她才松口。”
“她怕什么？”
“怕王娟。”陆景深顿了顿，“也怕别的。”
我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
开到邻市已经快三点。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小小的门脸，门口挂着风铃。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个学生在角落敲电脑。
“这边。”靠窗的位置站起来一个女孩，朝我们招手。
李晓晓比照片上瘦，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一直绞着纸巾。
“李小姐，我是陆景深。这位是林晚。”陆景深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你好。”我点头，尽量让动作轻一点，不牵扯到伤口。
“你……受伤了？”李晓晓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
“拍戏出了点意外。”我简单带过，“谢谢你来见我们。”
服务员过来，我们点了三杯美式。等咖啡上来，李晓晓先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王娟的秘密。”陆景深说。
李晓晓低头，用勺子搅着咖啡。过了很久，她才说：“高三那年，我怀孕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是校外一个混混的。他……他强迫我的。”李晓晓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不敢告诉家里，也不敢告诉老师。是王娟发现的，她看见我偷偷吐。”
“然后呢？”
“她说她能帮我。”李晓晓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她说她认识一个医生，很便宜，不会说出去。我那时候怕死了，就答应了。”
“是赵志平吗？”我问。
李晓晓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继续。”我说。
“手术是王娟带我去做的。在一个很破的诊所，医生就是赵志平。”李晓晓声音发抖，“做完手术，我出血很多，在床上躺了三天。王娟照顾我，还帮我请假。”
“然后呢？”
“然后她找我要钱。”李晓晓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还难看，“她说手术费、营养费、还有封口费，一共五千块。我哪有那么多钱？她说可以慢慢还，但利息很高。”
“你后来还了？”
“还了。我偷偷打工，省吃俭用，半年才还清。”李晓晓眼圈红了，“但我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咖啡馆里很安静。角落那个学生戴着耳机，完全没注意这边。
“后来刘小雨也怀孕了。”李晓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她更惨，是被人……欺负的。欺负她的人，是王娟她爸的朋友。”
我呼吸一滞。
“王大力？”陆景深问。
“嗯。”李晓晓点头，“那天晚上，王大力把刘小雨带回家，说是请她辅导王娟功课。但王娟根本不在家。第二天刘小雨来学校，眼睛是肿的，脖子上有伤。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
“后来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是王大力的。”李晓晓声音哽咽，“她不敢告诉家里，她爸妈会打死她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去找了王娟？”
“对。她以为王娟能帮她，像帮我一样。”李晓晓眼泪掉下来，“但王娟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爸的孩子，不能打。她让刘小雨生下来，说生下来就给她一笔钱，送她去外地读书。”
“刘小雨答应了？”
“她没得选。”李晓晓擦了把眼泪，“那时候她已经三个月了。但就在她答应后没几天，她失踪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轻柔的爵士，但在我们这桌，空气像凝固了。
“你觉得刘小雨的失踪，和王娟有关？”陆景深问。
“我不知道。”李晓晓摇头，“但刘小雨失踪前一天，她和王娟在教室大吵了一架。我听见王娟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让你全家好看。’”
“说出去什么？”
“不知道。刘小雨没告诉我。”李晓晓深吸一口气，“但她失踪后，王娟来找过我。她说，如果警察问起，就说刘小雨和校外的人谈恋爱，可能是跟人私奔了。”
“你照做了？”
“我不敢不照做。”李晓晓捂住脸，“王娟说她爸认识黑社会，如果我不听话，我和我家人都没好果子吃。后来警察真的来了，我就照着王娟教的说了。再后来……我就转学了。我爸妈以为我学习压力大，没多问。”
她说完，哭得肩膀都在抖。陆景深递过去纸巾，她接过来，擦了很久。
“你刚才说，王娟有个能坐牢的秘密。”我缓缓开口，“是什么？”
李晓晓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她杀过人。”
我和陆景深同时顿住。
“不是刘小雨。”李晓晓说，“是另一个人。我转学后，有一次在街上遇见王娟。她穿得很好，开着一辆小轿车。我想躲，但她看见我了，还主动跟我打招呼。”
“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在美容院工作，认识了很多有钱人。我说恭喜她。但她说……”李晓晓顿了顿，“她说她有个秘密，只有死人能守住。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想明白。”
“什么意思？”
“大概两年前，我在新闻上看到，邻市有个女孩跳楼自杀。女孩才二十岁，是大学生。新闻说她抑郁症，但我知道不是。”李晓晓看着我们，“那个女孩，曾经是王娟美容院的员工。我认识她，她叫小静。刘小雨失踪前，小静和王娟是好朋友。”
“你觉得小静的死和王娟有关？”
“小静死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李晓晓声音发颤，“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事，关于王娟，关于刘小雨。她说她想报警，但害怕。我问她发现了什么，她说……说王娟的美容院，不只是做美容。”
“那做什么？”
李晓晓摇头：“她没说完。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就关机了。第二天，新闻就报出来她跳楼了。”
咖啡馆里，音乐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有心思听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陆景深问。
“因为我怕。”李晓晓苦笑，“我怕王娟，也怕她背后的人。但昨天我看到新闻，说有个女演员在片场差点被炸死。我认出是你，林晚。我也看过你演的戏，还有你参加的那个节目。你们在查刘小雨的案子，对不对？”
“对。”
“那你们要小心。”李晓晓认真地说，“王娟背后有人。那个人……很有钱，也很有势力。小静可能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死的。”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小静电话里没提名字，只说是个‘夫人’。”李晓晓说，“很有钱的夫人，和王娟关系密切。”
夫人。
王美琳？
我看了陆景深一眼，他显然也想到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说。
“不客气。”李晓晓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以后……别联系我了。我想重新开始生活。”
“好。”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你也要小心。王娟那个人……很记仇。”
她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作响。
我和陆景深坐在原位，很久没说话。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
“你怎么想？”陆景深问。
“王美琳和王娟有联系，王娟和刘小雨的失踪有关，刘小雨怀了王大力的孩子，王大力是王美琳的弟弟。”我慢慢梳理，“而王美琳，可能和我母亲的失踪有关。”
“还有小静的死。”
“对。”我看着窗外，李晓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所有这些事，都连成了一张网。”
“你想怎么做？”
“先从王娟入手。”我说，“她现在是突破口。如果能找到她和王美琳直接联系的证据，就能撬开一条缝。”
陆景深点头：“我让人继续跟王娟。但她最近很警惕，很少露面。”
“她会露面的。”我说，“白薇薇出事了，她背后的人会着急。一着急，就会联系该联系的人。”
手机震了。是吴姐发来的消息：“警察又来了，说要给你做补充笔录。还有，白薇薇的经纪人托人传话，想私了。”
我冷笑，回：“告诉她，法庭上见。”
“另外，”吴姐又发来一条，“林建国找到赵志平了。人在云南边境一个小镇，已经控制住了。他问你要不要亲自去问？”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志平。那个给我母亲做过检查的医生。那个可能知道她下落的医生。
“去。”我回，“什么时候？”
“林建国说随时，他安排飞机。但你的伤……”
“明天。”我说，“明天就去。”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陆景深：“明天我要去趟云南。赵志平找到了。”
陆景深皱眉：“你的伤……”
“死不了。”我站起来，胸口一阵疼，但忍住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
“刘小雨的案子，赵志平可能也知道些什么。”陆景深打断我，“别忘了，王娟带李晓晓去做手术的医生，也是他。”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好。”我说，“一起。”
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胸口的伤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王美琳，王娟，白薇薇，江辰。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你们等着。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把你们欠下的债，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