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冬天，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放学我去找陈老师问一道数学题。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陈老师在打电话。
她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到：
「……我知道你辛苦，但这是最后一年了，他明年就高考了……」
「不用加那么多，学费够就行了，你自己也留点……」
「行行行，我知道你不听，你从小就这个犟脾气……」
她突然看到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电话差点滑掉。
「我、我跟一个亲戚聊天呢。你找我什么事？」
我问了题，她回答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
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她的手机。
通话记录最上面的名字被备注成了一个字母：「L」。
我没多想。
现在回过头来，L，雷。
那通电话是王雷打给陈老师的。
他在跟陈老师商量我最后一年要多少钱。
而陈老师在劝他少寄一点，别把自己掏空了。
他没听。
他从来不听这种话。
5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底，热得要死。
我查到分数的时候手都在抖，全省第38名。
我妈在旁边看着屏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爸站在后面，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
「好……好！！！」
他冲出去放了一挂鞭炮。
六月天放鞭炮，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老王家小的考了全省第38！」
「真的假的？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村。
当天晚上我爸摆了一桌。
杀了一只鸡，买了两条鱼，菜摆了满满一桌。
亲戚来了七八个，挤了一屋子。
三叔端着酒杯：「老许，你儿子有出息啊！全省第38！」
大伯拍着我的肩：「小宇，你是咱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
我妈在厨房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
全家上下，所有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也笑。
笑到脸都酸了。
只有一个人没在场。
王雷。
没人提他。
在这个满屋子都在替王家庆祝的晚上，没有一个人说起王雷的名字。
包括我。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庆祝接近尾声，亲戚们陆续走了。
我回房间准备睡觉，掏出手机一看。
一个未接来电。
号码没存，外地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区号是王雷打工的那个城市的，我妈以前提过一次。
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心里划过了一丝愧疚。
王雷应该也听说我考得好了吧。
他打来是不是想恭喜我？
但这个念头只冒了半秒就被我按下去了。
太晚了，明天再说。
而且我跟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八年没联系了，寒暄都尴尬。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身睡了。
这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那通电话我没有回。
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王雷在工地已经连续干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在赶一批加急的活儿，因为包工头承诺赶完这批多给三千块奖金。
三千块，刚好是我大学入学第一年的军训费、体检费和杂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