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
阴影区里光线更暗,气味也更复杂。尘土味、铁锈味,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像是水果腐烂放久了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适应黑暗。
墙根下,垃圾堆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快。
陆承安握紧了混凝土块和腰间的铁丝,全身肌肉绷紧。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从一块碎砖后面窜到了半截破损的塑料管子里,借着极其微弱的光,他勉强看清了轮廓——老鼠?
不,不对。
体型比老鼠小,尾巴很短,全身覆盖着灰黑色的、湿漉漉的短毛。
行动方式不是老鼠那种敏捷的窜跳,而是有点……滑腻的蠕动感,速度却不慢。
它钻进了塑料管,只留下一小截带着暗红色斑点的尾巴尖在外面摆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甜腻的腐烂气味,似乎就是从它身上或者它待过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不是正常的老鼠。但看起来攻击性不强,至少现在它躲起来了。
陆承安没有轻举妄动。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会不会主动攻击,或者……携带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陆承安随后在心里记下:右侧断墙下阴影区,垃圾堆,发现小型变异生物:疑似啮齿类,形态异常,行动滑腻,散发甜腐味,暂定名“腐鼠”?,保持警惕,避免接触。
至此,以三角空间为中心,半径七八米范围内的主要地标和潜在点,陆承安算是摸了个大概。
脑子里那张简陋的地图清晰了一点:圆心是车架掩体。正前方空地有废料坑和荧光苔藓。
左侧是碎石坡和深洼。右侧是断墙阴影区和“腐鼠”出没地。
没有找到水。
陆承安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干净的饮用水在这种地方是奢侈品。
他退回车架旁,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开始考虑下一步:预警
缩在掩体里的时候,陆承安需要知道外面有没有东西靠近。
光靠耳朵听,范围有限,而且容易忽略。
陆承安想到了内兜里的细线,还有那几根铁钉,以及刚才捡到的生锈铁丝,顿时有了小妙招
“绊线预警,最简陋的那种。”
陆承安选了两个点。一个在正前方空地边缘,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后面。
另一个在左侧碎石坡靠近掩体的这一侧,一块比较稳固的大石头上。
他先用铁丝和一块带棱角的碎砖,在选定的位置附近,小心地挖出一个小浅坑。
动作很慢,尽量避免发出太大声音。
然后,取出细线,一端绑在铁钉上,将铁钉用力敲进浅坑旁的缝隙里——用的就是那块混凝土碎块。
敲击声闷闷的,在寂静中依然显得突兀。
陆承安每敲一下,就停下来听听四周。
铁钉固定好后,将细线拉直,横过可能通行的路径,高度大约在脚踝位置。
细线另一端,他绑上了几块小碎石,松松地挂在另一块突出的钢筋头上。
这样,一旦有东西绊到线,线被扯动,悬挂的碎石就会碰撞到旁边的金属或水泥表面,发出声响。
原理很简单,效果取决于线的隐蔽性和触发装置的灵敏度。
陆承安设置了两道这样的绊线,一道在正前方,一道在左侧,右侧因为靠近“腐鼠”的阴影区,暂时没敢过去布置。
布置完后,陆承安退后几步,从掩体方向观察。
细线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悬挂的碎石也融入环境,如果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
随后陆承安又捡起一块小石子,蹲在掩体口,朝着正前方绊线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
石子在空中划了个小弧线,落在绊线前方半米处,滚了几下,停住了。
没触发。
他换了个角度,又扔了一颗。
这次,石子磕绊了一下,擦到了细线,
“咔啦……”
几块悬挂的小碎石被扯动,撞在旁边半埋的一截金属管上,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类似小石子滚落的撞击声。
成了!
陆承安嘴角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毫米。
预警系统有了,虽然简陋,虽然可能防不住刻意搜寻或者体型太小的东西,但至少,它给了他一点反应的时间,让这个临时营地从一个纯粹的躲藏点,变成了一个有一点预警功能的“前哨”。
安全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此刻因为两根细线和几块碎石,变得具体了一点点。
陆承安退回三角空间,靠着墙坐下,感觉体力消耗了不少。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用,唾液都是粘稠的。
【倒计时:04:18:09。】
距离“间歇期”结束还有四个多小时。
预警设好了,周围地形大概摸清了,虽然没找到水,但排除了几个明显的危险点,标记了需要注意的生物(荧光苔藓和腐鼠)。
“接下来做什么?”
休息,恢复体力是肯定的。
但陆承安有点睡不着。
精神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状态。
脑子里那张刚刚绘制的“认知地图”在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拿出来重新审视。
那个荧光苔藓……为什么会发光?是生物荧光吗?有没有毒?那个“腐鼠”,吃什么为生?那个废料坑里的液体,会不会挥发出有害气体?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是保存体力。
但大脑不受控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拼命地从有限的线索里榨取信息,试图构建出一个“合理”的、能让他感到些许掌控感的世界图景。
这大概就是人类面对彻底未知时的本能反应吧。
用已知去套未知,哪怕套得漏洞百出,也比一片纯粹的混沌要好。
陆承安闭上眼睛,试图放空。
但眼皮刚合上,黑暗中就浮现出那片墨绿色、微微搏动的苔藓,还有那滑腻的、带着暗红斑点的短尾巴。
他猛地又睁开眼。
不行,不能闭眼!
陆承安摸索着,从内兜里掏出那截短短的铁钉,用相对完好的右手手指,开始在地面的浮土上划拉。
没有笔,没有纸,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陆承安在面前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代表以车架为中心的“安全区”。
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代表掩体。
然后,按照记忆,在相应的方位,划出简单的标记:一个叉代表废料坑,几道波浪线代表荧光苔藓,一堆小点代表碎石坡,一道粗线代表断墙,旁边画了个扭曲的小点代表“腐鼠”。
画得很粗糙,比例完全失调。但这是他第一张“领地地图”。
画完之后,陆承安看着地上那些简陋的符号,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然后,他伸出手,用掌心轻轻抹掉了那些痕迹。
浮土被抹平,地图消失了。
不需要留在外面。记在脑子里就行。
留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东西经过看到,反而是线索。
陆承安重新靠回墙上,这次真的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刚才那种高度集中、不断分析判断的状态,极其耗费心神。
他允许自己放松下来一点点。
眼睛依然半睁着,盯着车架缝隙外的昏暗光线,耳朵听着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细微声响。
预警线在那里。
地图在脑子里。
虽然还是渴,还是饿,还是疼,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周围七八米内大致是什么情况了。
未知被啃下了一小口,变成了已知。
这一小口已知,就是他陆承安现在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握着混凝土块的手,稍稍松了一点力道。
倒计时在无声地流淌。
外面,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那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悬挂的小碎石轻轻晃动,但没有碰撞出声响。
在断墙的阴影深处,那只“腐鼠”从塑料管里探出了湿漉漉的、带着暗红斑点的鼻子,朝着三角空间的方向,无声地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