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哲的沉默,让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老爷子微微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以往,只要他一开口,周哲只会点头,从不多问一句。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不乐意?”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悦。
周正国也掐灭了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提醒周哲,注意自己的态度。
周婷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抱着晓晓的手臂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撒娇和埋怨。
“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不就一万八吗?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大钱。”
“我可是你亲妹妹,晓晓是你亲外甥女啊。”
周哲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始终锁定在周婷的脸上。
他看到她眼神里的闪躲,也看到她深藏的、那份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
他的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消散了。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缴费单。
指尖传来纸张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看上面的数字,而是把它转向周婷的方向。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婷。”
他叫着妹妹的名字。
“我记得,你上个月的公司报告里说,你这个季度的销售额又是全部门第一。”
周婷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今年的年终奖,应该不会低于六位数吧。”
周哲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朋友圈里,上上周发的动态,定位在泰国普吉岛的悦榕庄酒店。”
“我查过,那里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也要三千多。”
“你手上那只手镯,是周生生的新款,叫‘圆满’,一口价九千八。”
“你给晓晓报的那个钢琴课,一节课八百,你一次性交了一年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但每说一句,周婷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爷子和周正国的表情,也从不耐烦,变成了惊愕。
他们只知道女儿/孙女能挣钱,会花钱。
却从不知道,她花钱的方式,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周哲说完这些,顿了顿。
他看着周婷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瞪大的、写满了慌乱的眼睛。
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问题。
“你月薪两万七,这还不算你的灰色收入和年终奖。”
“我月薪四千一,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还要给你们做饭。”
“你告诉我。”
“我们俩,到底谁该接济谁?”
一句话。
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又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全场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周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些“手头紧”的借口,在这番冷静而残酷的事实罗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周正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老爷子盘核桃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从没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长孙,会用这种方式,掀开家里那块早已腐烂的遮羞布。
“你……你……”
老爷子指着周哲,手指都在发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暴怒取代了震惊。
“你在质问我们吗?!”
“为了这点钱,你要跟自己亲妹妹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哲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良心?”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我十八岁开始打工,每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交给家里。”
“上大学,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业余时间做四份兼职。”
“毕业五年,我一共给了家里二十三万六千块。每一笔,我都有记账。”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
“妈的生日,金戒指,三千八。”
“爸的六十大寿,办了十桌,一万二。”
“周婷结婚,我这个做哥哥的,给了六万六的嫁妆。”
“她买车,首付不够,我拿了三万。”
“晓晓出生,我包了一万的红包。”
“这些年,家里的水电煤气,日常开销,哪一笔不是我在付?”
“我做的这些,算不算有良心?”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上面的每一条记录,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刘翠兰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出来,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周婷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周哲的眼睛。
老爷子被周哲一连串的数字砸得有些发懵。
他暴怒地拍案而起。
“够了!”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你当哥哥该做的吗?!”
“你一个大男人,跟家里人计较这些,你丢不丢人!”
“我告诉你,周哲,今天这个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这是你当舅舅的本分!”
老爷子气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他已经不在乎逻辑了。
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威,有没有受到挑战。
周哲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老人。
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眷恋,也化为了灰烬。
他收起手机,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爸,妈,爷爷。”
“还有周婷。”
“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这个家一分钱。”
“你们的生活,你们的开销,都和我无关。”
“我累了。”
他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你敢走!”老爷子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你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
“我们周家,没有你这种不孝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