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是真冷,跟浸在冰窖里似的,细碎的寒风裹着劲儿,一下下往“惠民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撞。凌晨一点四十分,林默坐在收银台后面,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键盘边——那地方都被他蹭得发亮了,眼神发直地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脑子里一片放空。
二十三,刚毕业半年,学的市场营销,说出去挺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呢?面试了十几家公司,不是被刷下来,就是自己一紧张就嘴瓢,连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明白。最后没辙,只能先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落脚,干夜班。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整整八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响。偶尔来几个晚归的,买包烟、拿瓶水,或是像张大爷那样,大半夜出来给老伴儿买些吃的。林默就爱这份清净——不用跟人多打交道,不用强迫自己扯着嗓子说话,守着收银台,扫码、收钱、找零,做完这些,就安安静静待着,挺好。
身上的黑夹克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了毛边,里面的卫衣更是变形得厉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黑框眼镜的镜片有点花,他时不时得眨眨眼,才能看得更清楚些,衬得那张清秀却普通的脸,更显木讷。手指纤细,指节因为常年握扫码枪、敲键盘,泛着淡淡的红,此刻蜷在口袋里,还是挡不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
收银台的时钟走得格外响,秒针一圈圈转,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林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又落回监控上。四个画面,前门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了道长长的影子;后门对着条窄巷,没路灯,黑得像泼了墨,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货架摆得整整齐齐,零食、日用品堆得满满当当;而收银台的画面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身影单薄得跟纸片似的。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作响,一股冷风瞬间灌进来,林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见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慈祥的笑。
是张大爷,老常客了。六十八,退休前是工厂会计,性子特别温和,每天凌晨准来,有时候买瓶热牛奶,有时候拿几个面包,多半是给半夜醒过来的老伴儿带的。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络——其实主要是张大爷主动搭话,林默话少,大多时候就听着,偶尔应一句。张大爷总叮嘱他,年轻人别总熬夜,身体扛不住。
“小默,还没下班啊?”张大爷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厚重,径直走到货架旁,扫了一圈,拿起一瓶热牛奶,又挑了两个全麦面包,慢悠悠挪到收银台跟前。
林默赶紧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声音不大,还带着点紧张:“张大爷,您来了。还没,还有四个多小时呢。”
“嗨,这夜班熬人。”张大爷笑着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给老伴儿买的,她半夜醒了喊饿,我就出来一趟。”
林默点点头,拿起扫码枪,轻轻扫了下条形码,声音又低了点:“一共八块五,张大爷。”
张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个零钱袋,慢悠悠翻着,凑够八块五,递到林默手里。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碰得林默指尖一麻。“小默啊,也别太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慢慢来,年轻人,总有机会的。”
林默接过钱,小心翼翼放进收银箱,把牛奶和面包装进袋子,递了回去,嘴里喏喏地说:“谢谢张大爷。”心里却有点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人会特意关心他这个胆小怯懦的底层店员,也就张大爷,总肯跟他说几句话,叮嘱他几句。
张大爷接过袋子,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两句,转身就往后门走:“我走后门了,那条巷近,省得绕路。”
“好,张大爷慢走。”林默应着,目光透过监控,看着张大爷的身影走进了后门的窄巷。黑黢黢的巷子里,那道佝偻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个小小的轮廓,往深处挪去。
林默重新低下头,整理着收银台的零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明天早上下班,去人才市场看看吧,总不能一直待在便利店。他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怯懦、平庸,可没背景、没经验,性子又内向,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逃不出底层的圈子。
正胡思乱想呢,一阵沉闷的闷响,从后门那边传了过来。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像是有人摔倒了,又像是重物撞在了墙上。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监控——后门的画面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见巷子里,有个身影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瞬间窜遍全身。心跳开始加速,砰砰砰的,手心很快就冒了冷汗。他犹豫了半天,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别多管闲事,说不定就是张大爷不小心摔了;可万一,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呢?张大爷那么好的人。
咬了咬牙,林默抓起墙角的手电筒,又顺手摸了把收银台旁边的水果刀——不是想伤人,就是给自己壮胆。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后门,冷风瞬间裹住他,冻得他浑身发抖。
后门的巷子窄得很,不足两米宽,两边的墙斑驳不堪,墙角长着杂草,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冲鼻子。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林默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举着手电筒,一点点往巷子深处挪,光柱扫过地面,忽然就照到了墙角蜷着的身影——是张大爷。
张大爷趴在地上,布袋子散在一边,牛奶和面包滚得满地都是,早就凉透了,包装摔破了,牛奶洒在地上,很快就结了层薄薄的白霜。他一动不动,脑袋歪在一边,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大爷?”林默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张大爷的肩膀。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冰冷僵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吓得他一哆嗦。
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一下子罩住了他。他鼓起勇气,把手电筒往张大爷脸上挪,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柱歪到一边,正好照见地上那片刺目的红。
张大爷的眼睛圆睁着,里面全是惊恐和不甘,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发黑的勒痕,周围的皮肤都紫了——显然是被人用细东西勒住脖子,憋死的。他的双手蜷在身体两侧,手指紧紧攥着,像是临死前,拼了命在挣扎。
“啊——”林默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张大爷那张惊恐的脸,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他从来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这么惨的样子,平时连虫子都不敢踩死,此刻面对一具冰冷的尸体,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想站起来跑回便利店,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点神,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得握不住,屏幕按得乱七八糟,花了好半天,才勉强拨通了110。
“喂……喂,警察同志,杀、杀人了!真的杀人了!”林默的声音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址说了三遍,才勉强说清楚,“在惠民便利店后门的小巷里,死者是张大爷,我们便利店的常客,他、他被人勒死了……”
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很稳,一边安抚他,一边问详细情况,让他待在原地别乱动,保护好现场,说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林默还是蹲在地上发抖,不敢再看张大爷的尸体,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脑子里乱成一团。张大爷刚才还在跟他说话,还叮嘱他注意身体,怎么转眼就没了?这反差太大,他根本接受不了。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警察会不会怀疑他?会不会把他当成凶手?一想到这儿,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大概十分钟吧,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凌晨的安静。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便利店门口,接着就是脚步声,还有警察之间的交谈声。
林默抬起头,看见几个穿警服的人走进了小巷,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脸黝黑,留着淡淡的胡茬,穿警服特别挺拔,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一看就不好惹。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警察,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挺俊,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皮肤白,穿警服很精神,可脸上带着股傲气,眼神里满是不屑,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还有几个警察,有的拿着勘查工具,有的举着手电筒,另外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短发干练,脸冷冷的,手里拎着个法医工具箱,一看就是法医。
“你就是报警人?”那个年轻警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看见林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冷静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死者是谁?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默看着他,心里更紧张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卡壳,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这儿的店员,林默……死者是张大爷,我们店的常客……他刚才来买东西,走的后门,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就过来看看,发现他、他已经死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很多细节都没说清,甚至连张大爷的全名都不知道。太紧张了,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看到的那些细节,这会儿全忘了,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勉强说个大概。
“废物。”年轻警察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问你什么说什么,语无伦次的,能记住什么有用的?我看你就是吓傻了,产生幻觉了,说不定这根本不是杀人案,就是老人摔倒,突发疾病死了。”
林默的脸一下子涨红,又瞬间变得惨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看得很清楚,张大爷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的,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心里又委屈又不甘。
他知道自己胆小,知道自己说不清楚话,可他没撒谎啊。可这个警察,不仅不相信他,还骂他废物,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似的把他淹没。
“陈宇,别太过分。”为首的中年警察皱了皱眉,开口呵斥道。他走到林默面前,蹲下身,语气平和了不少,“小伙子,别害怕,慢慢说,我们相信你。再仔细想想,张大爷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听到闷响大概是几点?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这个中年警察,是刑警队队长赵刚,干刑侦二十年,破过无数案子,性子耿直,看着严肃,其实心挺软,尤其是对这种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年轻人,格外有耐心。
林默抬起头,看着赵刚温和的眼神,心里的恐惧稍稍退了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刚才的画面,想想起更多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强多了:“张大爷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异常,跟平时一样,还叮嘱我注意身体……听到闷响,大概是凌晨两点十分左右……没看到可疑的人,也没听到别的声音,就只有风声,还有那声闷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脖子上有勒痕,地上有血迹,牛奶和面包都掉在地上了……对了,他平时总戴着一块旧手表,黑色表带的,可刚才我看他的时候,手腕上没有那块表……”
还有,地上除了牛奶和血迹,还有几滴浅棕色的液体,像是咖啡渍,可他今晚根本没卖过咖啡,便利店的咖啡也不是这个颜色。还有后门的监控,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巷子里的动静,那遮挡物,不像是自然掉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这些细节,刚才太害怕没说,这会儿在赵刚的安抚下,慢慢回忆起来了,只是还是说得断断续续,不够清楚。
陈宇还想开口嘲讽,被赵刚一个眼神制止了。赵刚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转头对身后的法医点了点头:“苏晴,去检查尸体,确认死因和死亡时间。”
穿白大褂的女法医点点头,没说话,拎着工具箱走到张大爷尸体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她动作很熟练,神情专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尸体,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赵刚则走到巷子四周,仔细查看着现场,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牛奶渍,还有那几滴浅棕色的液体上,又看了看后门的监控摄像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示意身边的警察,用相机拍下现场,提取痕迹和物证,又让一个警察去便利店,查看监控录像。
“小伙子,再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赵刚又走到林默面前,语气还是平和的,“不管什么细节,哪怕你觉得不重要,都可以说,说不定就是破案的关键。”
林默闭上眼睛,再拼命回忆,可脑子里除了张大爷惊恐的脸和那道勒痕,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再也想不起别的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愧疚:“对不起,警察同志,我想不起来了,我太害怕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害怕是正常的。先回去休息吧,好好平复情绪,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林默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腿还是软的,不敢再看张大爷的尸体,低着头,踉跄着走出小巷,回到了便利店。门还开着,冷风一个劲儿往里灌,监控屏幕还亮着,画面依旧模糊。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手心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还有三个多小时下班,可他哪里还有心思上班,脑子里全是张大爷的死状,还有陈宇那句“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跟针似的,狠狠扎在心上,又疼又委屈,还有点愤怒。他不甘心被人当成废物,不甘心自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甘心张大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要找到凶手,为张大爷讨回公道,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要摆脱这种怯懦、平庸的日子。
还有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消失的旧手表、奇怪的咖啡渍、被刻意遮挡的监控……这些,好像都在说,张大爷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抢劫杀人,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林默握紧了拳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坚定的光。他知道,自己没学过刑侦,没背景,胆子又小,想找到凶手,比登天还难,甚至可能遇到危险。可他不想放弃,不想再被人嘲笑,不想再做那个懦弱的自己。
他的目标很明确了——查清张大爷的死因,找到凶手,证明自己,还有那些奇怪的细节,他也要弄明白,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没过多久,苏晴走进了便利店,走到林默面前,语气冷冷的,开口说道:“死者张建国,六十八,退休会计,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十五分左右,勒痕很细,初步判断凶器是细钢丝绳之类的东西。现场没明显打斗痕迹,凶手应该是趁其不备下的手。”
林默抬起头,看着苏晴清冷的脸,点了点头。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张大爷确实是被人勒死的,不是意外,也不是突发疾病。
苏晴说完,转身就回了小巷,继续勘查现场。林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警车,看着小巷里忙碌的警察,心里的坚定越来越强。
他知道,一场难走的排查,就要开始了。而他这个连尸体都不敢看的小白,就要踏上一条未知的路,去追真相,去证明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凌晨三点,警方勘查完现场,把张大爷的尸体抬走了,也把林默带走了,去刑警队做详细笔录。坐在警车上,林默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从发现张大爷尸体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便利店后,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小巷的角落,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他的手里,攥着一块旧手表——正是张大爷消失的那块。
一场围绕着便利店凶影的追查,一场小白的逆袭之路,就这么拉开了序幕。而藏在凶案背后的秘密,那个神秘的黑影,还有林默姐姐的“意外”死亡,都将在这场追查里,慢慢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