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饭时还出了件趣事——小角儿先将几碟小菜挨个尝了一遍，被宝珠说了一顿：“这是主子的菜，哪有丫鬟先动筷的规矩？”
贾云本未在意，却见小角儿委屈得直掉泪珠子，便温声笑道：“快别哭了，爷没怪你。
宝珠姐姐也是教你规矩。”
小角儿听了却似更委屈，抽抽搭搭道：“小角儿是怕有人要害二爷……我先尝一些，若我没事，二爷再用；若我真死了，二爷就不会吃了。
而且每碟我只夹一点点，不耽误二爷用饭的。”
贾云心头一暖，又是好笑又是怜惜，问道：“你这丫头从哪儿学来这些？”
小角儿懵懂道：“戏文里不都这么演么？”
贾云失笑道：“那是戏文，往后可不许再这般了。”
小角儿憨憨点头：“噢，二爷，小角儿记住啦。”
宝珠轻戳她额头笑骂：“就你是忠心耿耿的丫头，我们都是黑心肠的不成？”
小角儿听了，也不好意思地咧嘴傻笑起来。
尤氏离去时只带了银蝶，小丫头炒豆被留了下来。
秦可卿见这丫头可怜，便送到贾云这边。
贾云看炒豆与小角儿年纪相仿，正好作伴，便留在了身边。
次日清晨。
宁国府后宅里，小角儿与炒豆一见如故，不多时便玩作一团，简直像失散多年的姐妹，手牵着手在院子里欢跑嬉闹。
贾云 ** 门前，看着两个丫头追逐的身影，心中一片宁和。
这时林之孝家的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个衣着整洁的婆子，还有十来个年纪尚小、模样标致的小丫头。
贾云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小丫头，个个生得眉眼清秀，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正透着水灵灵的鲜活。
他心下暗赞林之孝夫妇办事果然周到细致，面上便露出几分赞许，温声道：“我院里留四个做些洒扫的活计，其余八个都送到正院去，待母亲过来时也好就近伺候。”
林之孝家的连忙应下，拣了四个模样最出挑的留在原处，又福了一福，方领着牙婆将其余丫头带往后头正院安置。
这时小角儿与炒豆也凑到贾云身边，眨着眼打量这些即将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新面孔，满是孩童般的好奇。
贾云瞧着眼前四个局促不安的小丫头，语气放得和缓：“不必慌张。
往后只要守着本分，不做出背主忘义的事，闲暇时自可随意玩耍——顽归顽，却莫误了正事便是。”
四个丫头闻言慌忙跪倒，齐齐磕头道：“奴婢断不敢懈怠，必当尽心竭力服侍主子，求主子赐名。”
贾云略一沉吟，道：“便按年纪长幼，唤作春儿、夏儿、秋儿、冬儿罢。”
四人依序站定，一一屈身行礼：“春儿、夏儿、秋儿、冬儿，给二爷请安。”
至此，主仆的名分算是定下了。
另一头，倪二家中。
倪二、王青、李泰三人围着张龙，目光黏在他那一身六品武官服制上挪不开，话里话外都是酸溜溜的滋味。”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倪二啧声道，“谁想得到你们兄弟竟也有了官身，可叫咱们眼热得很！”
王青眼眶都有些发红，懊恼道：“早知当年也该随二爷上战场去，说不定如今也能混个官老爷当当！”
李泰在一旁连连点头，盯着张龙那身衣裳，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倪二笑骂着推了他们一把：“去去去，就你俩这身板上了战场，怕不是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当年也是因张龙张虎自小练过武艺，才由他们陪着二爷去的。
人家这前程，是拿命搏来的。”
说着又转向张龙，“你们可回家看过？这两年你们爹娘没少念叨。”
张龙笑道：“还没顾上回去。
张虎在府里走不开，我顺道先来瞧瞧你们。
什么官不官的，自家兄弟说这些岂不外道？往后跟着二爷，还怕没有出头之日么？”
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兄弟这儿先透个风——二爷即将掌管五城兵马司，正是用人的时候，定然少不了你们的差事。”
王青一听，眼里顿时亮起光来：“张龙你放心，咱们定然死心塌地跟着二爷干！想当年不过是街面上混口饭吃的青皮，二爷不嫌不弃收留了咱们。
再看看你们兄弟，从青皮到六品武官，这般造化谁瞧了不羡慕？”
倪二咧嘴一乐：“早些年我就看出二爷绝非寻常人物，果断跟了他。
瞧瞧现在，二爷风光了，咱们这帮兄弟也能沾上几分好处！”
李泰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少往脸上贴金了，那是二爷的本事，与你何干？”
倪二没接他的话，转向张龙笑道：“赶紧回家去吧，你爹娘这两年来可没少惦记。”
张龙点头应道：“成，那我先回去，过两日再找兄弟们喝酒。”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倪二几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里尽是羡慕。
城南平山街的幺儿胡同里，张家老两口自从两个儿子奔赴战场，心便没一日安稳过，总怕儿子有个闪失，晚年无人依靠。
张龙熟门熟路走到胡同口，望着熟悉的街巷，恍如隔世——当年离开时不过是个街头混子，如今却穿着官服归来。
正感慨间，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人，他笑着招呼：“李大娘，许久不见了。”
李大娘抬头见是个官爷，慌忙行礼：“军爷好！”
虽不知具体是何官职，但看那身打扮绝非寻常士卒。
张龙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官袍，失笑道：“大娘，我是张家大郎啊，您认不出我了？”
李大娘揉揉眼睛，仔细端详，这才认出来——果真是老张家那大小子。
从前在街上游手好闲，邻里都不太待见，亲事也一直没着落。
听说前两年兄弟俩投军去了，眼下这一身行头，竟是当了官。
她惊讶道：“大郎这是做官了？几品呀？”
张龙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自豪：“六品武职。”
李大娘连连咋舌：“六品？那可比县太爷还威风！你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快回去看看吧，你娘这两年为你们兄弟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张龙归心似箭，抱拳道：“那您先忙，我这就回家去。”
望着张龙远去的背影，李大娘轻声叹道：“老张家这回可真熬出头了。”
又往前几步，那扇熟悉的旧木门映入眼帘，与离家时毫无二致。
张龙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叩响了门板。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谁呀？”
张龙一听便知是妹妹张大丫——他们兄弟离家那年，她才六岁。
院门吱呀一声响动，里头探出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丫头，圆乎乎的脸蛋，头发带着点枯黄。
她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忽然眼睛一亮，转身朝院里脆生生喊道：“爹！娘！大哥回来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小雀儿似的飞回屋里去了。
张龙立在门外，摇头失笑。
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脾性。
他迈进院子时，爹娘已急急迎了出来。
张龙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喉头有些发哽：“儿子不孝，给爹娘磕头。”
张母忙伸手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他身后张望。
没瞧见另一道身影，她脸色霎时白了，眼圈泛红，声音也颤了：“龙儿，虎儿他……他是不是……”
“娘，您别慌。”
张龙赶紧扶住母亲微微发抖的胳膊，“二弟好得很，只是眼下有差事脱不开身，过几日便回来看您。”
“当真？”
张母紧紧攥着长子的手，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千真万确。”
张龙笑着点头，“我们兄弟俩如今都在二爷跟前当差，都是正经六品的武官了。”
张母这才留意到他身上那身挺括的武官服制，怔了怔，不敢置信似的：“你们……都当官了？”
她心里蓦地一松，随即涌上一阵滚烫的欢喜。
两个从前叫人摇头叹息的儿子，如今竟都有了官身！往后街坊邻里谁还敢低看张家一眼？再给两个孩子张罗门好亲事，将来抱上孙子……这日子可就圆满了。
正出神间，张父在旁轻咳一声：“孩子刚到家，站院子里像什么话？快让龙儿进屋歇着。”
“是了是了，瞧我高兴的。”
张母拭了拭眼角，连声道，“进屋说话。
老头子，你去割些肉，打壶好酒，咱今儿个就当过年了！”
窝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小丫头立刻拍手跳起来：“好呀！有肉吃啦！”
张父搓搓手，嘿嘿一笑：“我身上哪揣着钱？还得老婆子你拿银子。”
张龙见状不禁笑出声，家里还是娘当家。
他将随身包袱递过去：“爹，用儿子的钱罢。”
在黑辽城的两年，二爷赏下的银钱本就丰厚，加上俸禄和朝廷的犒赏，他们兄弟手头很是宽裕。
**（接续内容省略，按指示仅处理至指定段落）
张父接过那方布包，笑着展开一看，手却猛地一颤，险些将东西摔落在地。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张张都是百两面额，粗粗一算竟有五千两之巨。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样多的银子，一时之间只觉心头乱跳，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一旁的张母见他神色不对，忙伸手将布包拿了过去，低头细看，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慌忙拉住儿子的衣袖，声音里透出不安：“龙儿，这、这许多银钱究竟从何处得来？你可莫要去做那些犯王法、损阴德的事啊！”
张龙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道：“娘放心，这些银子来得干干净净。
有些是战场上立功的赏赐，有些则是二爷额外给的恩赏。
您只管安心收着用便是。”
张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渐渐绽出欢喜的笑容，眼角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小心地将银票收拢，一边念叨着：“好，好……我儿真是出息了。
这些娘先替你收着，往后给你置办宅院，再娶一房贤惠媳妇。”
说着，她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张父手中，瞥了他一眼，嗔怪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准备些吃食，别把我儿子给饿着了！”
夜色渐浓，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用饭，气氛融融。
张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儿子碗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龙儿，娘还没问过，你这官儿是几品的？”
张父也放下酒杯，侧耳听着。
张龙咽下口中的饭菜，笑着答道：“儿子是六品武职。”
“六品？”
张父眼睛倏地睁圆了，“那、那岂不是比咱们县太爷还要高上一阶？”
他脸上骤然涌起一片激动的红晕，哈哈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咱们老张家祖上积德，这是冒出青烟来了！”
张母白了他一眼，转回头又对儿子正色道：“既然二爷这样看重你们兄弟，你们便更该知恩图报，绝不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否则，娘第一个不答应！”
张父也收起笑容，郑重地点头：“你娘说得在理。
咱们张家世代本分，决不能养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龙放下碗筷，神情肃然，一字一句道：“爹、娘放心。
儿子这条命，本就是二爷从尸山血海里抢回来的。
今生今世，绝不负二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甸的，像是钉进了夜色里。
***
宁国府内院。
贾云方才从前头回来，刚在椅上坐下，小红便捧了一盏温热的茶递到他手中。
茶香还未散开，就见小角儿和炒豆手牵着手，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二爷，二爷！”
小角儿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府里那个荟芳园可真是个好地方！景致美极了，我们方才逛了半日都看不够呢。”
这两日两个小丫头与贾云越发熟稔，胆子也渐渐大了，时常结伴在府中四处玩耍。
小红在一旁听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让你们在屋里守着二爷，你们倒好，成日里野得没个边。
今日哪也不许去，留在院里把各处都打扫干净。”
小角儿连忙凑到小红身边，扯着她的袖子，笑嘻嘻地讨饶：“好姐姐别生气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