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一声很沉。
不是敲木,不是撞石,也不像山里哪棵老树被风折断。
更像是——
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厚土层、井壁、腐水和夜气,往上轻轻顶了一下。
院里几个人,几乎同时静住。
唐僧先是看向后山方向,随即又去看周先生。因为他刚刚才在高热中反复说出“井下不是粮,是人”,结果下一刻,后山便真传来这么一声。
这一前一后,巧得让人没法只当巧合。
老道士原本就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不是山石滑。”
唐僧低声问:“道长怎么知道?”
“山石滑下来的声,不是这个闷法。”
老道士慢慢坐直,声音极低。
“这是空腔里的回响。”
“像井,也像地穴。”
孙悟空站在主殿门口,眼神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他没立刻说话。
因为他在听。
风还在,松枝也还在轻轻擦动,白马在院角不安地甩了一下尾巴,屋里周先生的呼吸仍旧发热而乱……可在这一切之下,后山那边,似乎真有一点极细极缓的余音,在顺着山体往这边传。
不明显。
可有。
像谁在井底,隔着很多层东西,回应了他们一句。
“它听见了。”
老道士忽然开口。
唐僧一怔:“谁?”
“井里的东西。”
“你不是还不确定井里有什么?”
“现在更确定了。”
老道士盯着后山方向,眼底竟透出一点久违的寒意。
“后山那口井,这些年一直只是‘不吉’。谁都知道它不对,可谁都没真听见它回声。”
“今夜这一声,说明里头的东西被惊动了。”
孙悟空终于接上了话。
“不是被我们说话惊动。”
“是被门外那玩意儿今晚这一轮动作惊动。”
唐僧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你的意思是,外头那东西来敲门、撞门、拖时间,并不只是为了道观,也是在给后山那边争取什么?”
“对。”
孙悟空点头。
“若周先生说的是真的,井下不是粮,是人,那后山就不是普通藏赃地。它是个场。”
“什么场?”
“养东西的场,灭口的场,或者两样都是。”
“今夜门外那东西来,不只是想探我们,也可能是想给井里那个更大的东西清路。”
老道士缓缓点头。
“这猴子判断得对。”
“若只是为了账册和周先生,今晚派人、派山伥、派那敲门的东西,已经足够烦。可后山那一下回声,说明它们后头压着的,恐怕是更大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咳了两声,抬手按住胸口,呼吸也微微急了些。
显然刚才补符、镇门,再加上这一晚上精神高度紧绷,已经快把他这点残存的底子耗空了。
唐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道长,先别再费神了。”
老道士摆摆手。
“费不费神,今夜都不会就这么过去。”
唐僧没接话。
因为他也知道,老道说的是实话。
这种时候,最大的消耗往往不是对打一场。
是你明知道还有一场,甚至更大的还在后面,可你不知道它何时来、从哪来、以什么样子来。
这种等,最磨人。
而人一旦开始被“等”磨,就容易自己露破绽。
孙悟空转头看向周先生。
“他还能再说点什么吗?”
老道士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摇头。
“难。”
“刚才那几句,已经是高热里撕出来的口子。再逼,先坏的不是记忆,是这口命。”
孙悟空啧了一声。
“行,看来今晚不能再从他身上榨信息了。”
唐僧皱眉:“你这用词……”
“我已经很客气了。”
孙悟空看向他。
“师父,你现在得习惯一点——眼前所有能给答案的口子,都得算进去。区别只在于,能不能硬掰,什么时候掰。”
唐僧沉默片刻,竟没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真的。
周先生现在就是一条口子。
只不过这条口子,已经太脆,不能再动。
“那现在怎么办?”
唐僧又问了一遍这个今晚问了很多次的问题。
但这一回,和前几次不同。
前几次问的是“眼下怎么过”。
这次问的,其实已经是“天亮后怎么走”。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眼天色。
夜还深。
离天亮,少说还有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他们还得再熬一段最难熬的时间。
“先不动。”
他回身,给了一个看似保守,实则此刻最稳的答案。
“为什么?”
唐僧追问。
“因为后山刚才那一声,是个提醒,不是邀请。”
孙悟空把话掰开来说。
“它现在被惊动了,但不代表它已经完全醒。这个时候要是顺着那声动静摸过去,等于自己往黑里钻。”
“可若等到天亮,它会不会彻底藏好?”
“会有这个可能。”
孙悟空承认得很直接。
“但天亮我们能看地形、看路、看井口、看后山到底有几条进退口。现在过去,顶多只能看自己怎么死得比较像误入。”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以至于唐僧都一时无言。
老道士却忽然开口。
“也不全是死路。”
孙悟空偏头看他。
“你还有招?”
“招谈不上。”
老道士看向后山方向,目光有些深。
“只是一点旧路数。若那井底真养着什么东西,它这会儿被惊动了,短时间内反而不一定立刻大动。养阴的东西,最怕的是骤然见天光和骤然见活气。现在它刚被扯动,极可能还在缩。”
“缩?”
“像蛇冬日里被戳了一棍,不会立刻扑出来,往往先缩回去辨一辨。”
孙悟空听完,微微点头。
“这说法有点意思。”
唐僧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道长是说,天亮那一段,反而可能是最好看清后山的时候?”
“若真要去,晨光刚起那一段,比正午更好。”
老道士道。
“正午阳太烈,井口若有遮蔽,反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天刚亮时,阴气未散尽,活气又开始升,很多痕迹会同时露。”
孙悟空听到这儿,已经在心里把后山那趟行程往前排了。
天亮,第一波晨光,先看井,再看周围,再定进不进。
这比他原本只想着“白天去总比夜里好”又细了一层。
“行。”
“那就按晨光走。”
唐僧却还是有一点放不下。
“若后半夜它们再来呢?”
这问题很现实。
因为外头那半尸影子虽然退了,可谁都不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孙悟空想了想,给出判断。
“它们大概率还会试一次。”
“还会撞门?”
“未必。”
孙悟空摇头。
“撞门、翻墙、敲门,这几样刚才都试过了,咱们也都应对了。若它们后头真有人在看,这会儿就该明白,重复上一轮没太大意义。”
“那它们会换什么?”
“换更阴的。”
老道士替他说了。
“比如梦、比如气、比如把外头什么东西引来,让你自己先乱。”
唐僧心头一紧。
“梦也能做手脚?”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意味很深。
“和尚,你这几日的梦,真就只当普通梦?”
唐僧一滞。
这话,正戳中他最不愿意轻易碰的地方。
主屋里一时静下来。
孙悟空也没立刻插话。
因为他很清楚,老道这话不是为了吓人,而是把一个他们迟早要正面面对的问题挑到了台面上——
唐僧这些梦,到底只是被压过、被改过后的残影在翻,还是已经开始被外头什么东西顺着裂口往里拨?
若是前者,还算内因。
若是后者,事情就更麻烦了。
“道长觉得,是外邪趁隙?”
唐僧终于开口。
“贫道现在不敢断。”
老道士答得很稳。
“但今夜门外那东西,几句话便能往你心口最薄那层上戳,这至少说明——你的神魂确实有一道缝。”
“它未必能进,但它看得见。”
这比“它已经进来了”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看得见,就意味着迟早会试着伸手。
孙悟空终于接上了话。
“师父,今晚你别再睡了。”
唐僧点头。
“贫僧本也不敢睡。”
“不是不敢,是不值当。”
孙悟空纠正他。
“你这会儿再入梦,等于主动给它试第二轮的机会。”
“那贫僧一直守到天亮?”
“对。”
唐僧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悟空这个安排不只是为防梦。
也是因为主屋这边,除了自己,确实没人更适合贴身守周先生。老道士现在半废,悟空则要盯外头。
换言之,自己虽然战力最弱,却恰恰因为这样,成了今夜最不能出问题的那个“内稳”。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倒慢慢定下来了一点。
不是因为轻松。
而是因为明确。
人很多时候怕,不是因为局太难,而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一旦知道了,怕归怕,反而能往下走。
“和尚。”
老道士忽然看着他。
“你若真想稳梦,贫道教你个笨法子。”
唐僧忙道:“请道长指教。”
“别一直在心里和门外那东西辩。”
唐僧微怔。
老道士缓缓道:“很多人遇上这类东西,以为自己嘴上不应,心里便算没开门。其实不是。你心里若一直跟它讲道理、想它哪句真哪句假、你为何不能开、开了会怎样,那门就已经开了一半。”
这话一出,唐僧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它说得太准。
刚才从门外那东西第一次喊自己名字开始,到后面说“你不该这么早走到这里”,他的确一直在心里反复接话。
表面没应。
心里却已经应了很多轮。
“那该如何?”
“别辩,别想,别证明。”
老道士道。
“你只认一件事——门外的,不进;门里的,不乱。”
“剩下的,交给你那毛脸徒弟去打,或者交给天亮去看。”
唐僧听完,许久才低声道:“贫僧记住了。”
孙悟空在院中听着,心里也微微点头。
可以。
这老道是真有点东西。
他给的不是大法,不是玄理,甚至不是什么道门秘术,而是一条非常实用的“关门法”。
门外会说,门里最怕想。
只要唐僧今晚不顺着那些话往下咬,门就还在。
“咚……”
后山那边,又传来一声。
比刚才轻一点,也更闷。
像井底那东西又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往上顶,而像是在井壁里慢慢转了个身。
院中几人听见,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它还在。
而且没睡。
“这东西,像是在醒。”
老道士低低说了一句。
孙悟空抬头望向后山,眼里那点冷意彻底定住了。
“醒就醒吧。”
“天亮后,总要见一见。”
他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老道士。
“你刚才提过一个名字。”
老道士一怔。
“什么名字?”
“赵三。”
唐僧也一下反应过来。
这是周先生高热中吐出来的碎词之一。
“赵三是谁?”
老道士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皱了皱眉,像在回忆。过了几息,才慢慢道:“若我没记错,山下里正家有个管井的,就叫赵三。”
“管井?”
“不是家里的水井,是旧矿井和荒井那一类。”
老道士脸色越来越沉。
“年轻时给人挖井修井,后来跟了里正,替他们看山里几处废口。”
唐僧心头一跳。
“后山那口井,也归他看?”
“十有八九。”
孙悟空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又多一根线露出来了”的笑。
“行。”
“赵三、后山井、失踪的人、井下不是粮是人……这线已经够粗了。”
“还差什么?”
唐僧问。
“还差一件东西。”
“什么?”
“天亮。”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重新坐回主殿门口,把棒子横在膝上,不再多说。
因为接下来这几个时辰,说再多都没意义。
夜还没过。
后山那东西还在动。
门外那半尸影子也未必真走远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口气、每一盏灯、每一个人都尽量守稳,守到天亮那一刻。
而天亮之后——
这座半山腰的破道观,这条山路,这口井,和井底那团一直没真正露面的东西,终于都得给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