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06:03:53

正月过后,天气渐渐转暖。廊檐下的冰棱化了,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像是春日急促的鼓点。

沈霜序在谢府的日子,也如这冰棱化水般,无声无息地流淌。每日晨起理事,午后看书,偶尔谢昭珩得空,会陪她在园中走走。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二月初二,龙抬头。民间有剃头、祭祀的习俗,谢府也循例办了小祭。仪式刚过,前院便传来消息——刑部来人了。

来的是刑部一位主事,姓孙,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时总垂着眼,不敢看人。周凛将他引到前厅时,沈霜序正陪着谢昭珩用早茶。

“下官参见相爷,夫人。”孙主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孙大人不必多礼。”谢昭珩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可是沈家的案子有了进展?”

孙主事额上沁出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回相爷,扬州府那边……递了新的证供。”

谢昭珩接过,展开扫了几眼,神色未变。沈霜序坐在一旁,心却提了起来。她看着谢昭珩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证供上说,”谢昭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三年前扬州盐税亏空,令尊曾与盐商私下往来,收受银两五千,为其子打通关节,入了国子监。”

沈霜序指尖一颤,茶盏磕在桌沿,发出轻响。

“这证供,”谢昭珩抬眼看向孙主事,“是何人呈递?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孙主事头垂得更低:“是……是扬州府一位书吏的供词。人证便是那盐商之子,如今正在扬州府大牢。物证……物证是一本账册的抄录残页,上头确有令尊……沈大人的私章印鉴。”

“残页?”谢昭珩挑眉,“原件呢?”

“说是……说是毁于火中。”

谢昭珩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孙主事打了个寒颤。

“毁于火中,”他重复一遍,将文书轻轻搁在桌上,“孙大人,你掌管刑名多年,觉得这证供,够不够定一个四品知府的死罪?”

孙主事扑通一声跪下了:“相爷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律呈报,此案如何决断,还需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谢昭珩打断他,“审的是真凭实据,还是这等来历不明、疑点重重的残页?”

孙主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哔剥声。

沈霜序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主事,又看向神色平静的谢昭珩,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来呈报案情的。这是试探,是警告,是有人借刑部的手,来敲打谢昭珩。

“孙大人请起。”谢昭珩忽然换了语气,温和得仿佛刚才的威压只是错觉,“案情复杂,刑部依律办事,本相明白。你且回去,将此案卷宗誊抄一份送来。至于三司会审——本相自会奏明圣上,亲自督办。”

孙主事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人一走,厅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沈霜序看着谢昭珩,喉头发紧:“那账册残页……”

“假的。”谢昭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淡然,“令尊的私章,三年前便已遗失。此事扬州府衙有备案,一查便知。”

沈霜序怔住:“遗失?”

“嗯。”谢昭珩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扬州盐税亏空,令尊彻查,触及某些人的利益。私章遗失,便是那时的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些人本想借此构陷,却不想令尊行事谨慎,早早报了官。构陷不成,便记恨至今。”

沈霜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三年前……原来那么早,父亲就已身处险境。而她却一无所知,还在京中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

“所以这次科举案,”她声音发涩,“也是他们的手笔?”

“旧恨新仇,一并清算。”谢昭珩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徐阁老想要清理朝中异己,沈家便是他选中的第一块石头。扔出去,既能砸人,也能探路。”

探路。探谁的路?自然是谢昭珩的路。

沈霜序明白了。父亲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弃的棋子,真正的博弈,在谢昭珩和徐阁老之间。

“那……如今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谢昭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

“别怕。”他掌心温热,声音沉稳,“他们既然敢递假证,便是急了。急了,就会出错。”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我已让人去扬州,接一个人。”

“谁?”

“当年经手私章遗失案的衙役。”谢昭珩看着她,缓缓道,“他便是最好的人证。”

沈霜序心口一松,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人……可靠么?”

“可靠。”谢昭珩笑了笑,“他的妻儿,我已安置妥当。”

沈霜序默然。这便是他的手段——恩威并施,算无遗策。她该觉得心寒,可此刻,却只有庆幸。

庆幸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那残页上的私章印鉴,”她想起另一处疑点,“既是假的,又怎能伪造得那般像?”

谢昭珩眼中寒意更深:“刑部有位擅摹印的师爷,与徐家沾亲。”

一切都说通了。一环扣一环,从三年前的旧案,到如今的科举案,再到刑部的假证。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要将沈家彻底绞杀。

而她,若非嫁入谢府,此刻恐怕早已身陷囹圄,或没入教坊。

“徐贵妃那日的话,”沈霜序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便是提醒我,徐家不会善罢甘休?”

“是提醒,也是示威。”谢昭珩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已抽出嫩芽的梅树,“她想告诉我,徐家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更长。”

沈霜序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那你……”

“我自有分寸。”谢昭珩侧首看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只是霜序,从今日起,你需更小心。徐家动不了我,却未必不会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些日子,若无必要,莫出府门。若真要出去,务必让周凛跟着。”

沈霜序点头:“我明白。”

谢昭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霜序身体微僵,却没有挣。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冷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给你添麻烦了。”

谢昭珩低笑一声,手臂收紧:“说什么傻话。你既是我的人,你的麻烦,便是我的麻烦。”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更何况,这事本就不是冲着你来的。”

是冲着谢昭珩来的。沈家,不过是导火索。

沈霜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能做什么?”她问。

谢昭珩松开她,低头看进她眼里:“保护好自己,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沈霜序看着他,忽然道:“父亲当年在扬州,曾整理过一份盐商与地方官员往来的名录。虽不是账册,却也有几分用处。那份名录……或许还在沈家老宅。”

谢昭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知道?”

“父亲曾与我说过。”沈霜序低声道,“他说那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所以藏得极隐秘,除了他,只有我知道。”

谢昭珩看着她,许久,缓缓笑了。

“霜序,”他抚了抚她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沈霜序耳根微热,别开眼:“只是不知……如今老宅被封,还能不能进去。”

“能。”谢昭珩毫不犹豫,“今夜我便安排。”

“我同你一起去。”沈霜序抬眸看他,目光坚定,“只有我知道东西藏在何处。”

谢昭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当夜,子时。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谢府后门,穿过寂静的长街,停在沈家老宅后巷。

宅子已被贴了封条,朱红的大门紧闭,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凉。周凛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那封条完好无损地揭了下来,又开了锁。

“只有一炷香时间。”谢昭珩低声道,“巡夜的兵丁很快会过来。”

沈霜序点头,提着灯笼,快步走进宅中。

庭院里一片狼藉,显然已被搜查过多次。她径直走向书房——那是父亲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书房更是凌乱,书籍散落一地,桌椅翻倒,连墙上的字画都被撕扯下来。沈霜序却看也不看那些,径直走到西墙的书架前。

书架已被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格子。她蹲下身,在第三格内侧摸索片刻,手指触到一个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底部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铁盒,锈迹斑斑。

沈霜序取出铁盒,拂去灰尘,打开。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人名、官职、银两数目。

她快速翻看,找到了父亲的名字——沈砚清,名下空空如也。而在另一页,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便有徐阁老的一位门生,时任扬州通判。

“找到了。”她将铁盒递给谢昭珩。

谢昭珩接过,就着灯笼光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够了。”

他将铁盒收入怀中,拉起沈霜序:“走。”

两人刚出书房,远处便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周凛低喝一声“快”,护着两人迅速从后门撤离。

马车驶离巷口时,沈霜序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月色下,那座她生长了十几年的宅子,沉默地立在黑暗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转回头,不再看。

马车内,谢昭珩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有了这个,”他低声道,“徐家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沈霜序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惊蛰未至,春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