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皇后生辰。
宫中大宴,三品以上命妇皆需入宫朝贺。帖子送到谢府时,沈霜序正在绣那方终于完工的帕子。最后一线落下,她将帕子举起,对着光看了看。
岁寒三友,松竹梅,针脚细密,形态宛然。只是看久了,总觉得那松太孤直,竹太清冷,梅太傲然。像她,也像他。
“夫人,宫里送来的衣裳。”春芜捧着一身新制的礼服进来,是正三品诰命夫人的规制,绯色大衫,深青霞帔,珠冠上衔着三颗东珠,光华流转。
沈霜序看了一眼,淡淡道:“放着吧。”
“夫人不试试?”春芜小心道,“相爷特意吩咐尚衣局赶制的,说是皇后娘娘千秋,夫人穿得鲜亮些才好。”
特意吩咐……沈霜序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这几日,谢昭珩待她极好。每日回府用膳,夜里也总宿在归雁斋。说话温和,举止体贴,甚至主动提起陪她去京郊别院小住两日散心。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好。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他越好,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不知他这份“好”,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要求她付出怎样的代价。
“收起来吧,”她说,“明日再试。”
翌日入宫,果然热闹非凡。从宫门到内廷,一路张灯结彩,宫人穿梭如织。命妇们按品级入座,珠环翠绕,香风阵阵。
沈霜序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能清晰看见凤座上那位端庄雍容的妇人。皇后今日气色极好,含笑接受众人朝贺,偶尔与身旁的徐贵妃说笑两句,一副母慈子孝、六宫和睦的景象。
可沈霜序知道,这和睦底下,是徐家倒台后,皇后一系独大的新局面。徐贵妃虽保住了妃位,却已失圣心,如今不过是强颜欢笑。
“谢夫人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身侧,一位面生的命妇笑着搭话。
沈霜序抬眼看去,是兵部尚书夫人李氏,与谢昭珩在朝中算是同僚。她颔首致意:“李夫人过奖。”
“可不是过奖。”李氏掩唇笑道,“谁不知道谢相待夫人如珠如宝,这身行头,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四周几位命妇闻言,皆笑着附和。沈霜序只垂眸不语,由着她们说笑。
宴至中途,帝后移驾去御花园看戏。命妇们也跟着散了,三三两两在园中闲逛。沈霜序本想去水榭边静静,却被人叫住。
“谢夫人留步。”
回头,是徐贵妃。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挥不去的倦色。见沈霜序回头,她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贵妃娘娘。”沈霜序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徐贵妃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湖面,“本宫有几句话,想同谢夫人说。”
沈霜序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娘娘请讲。”
徐贵妃看着她,目光复杂:“谢夫人可知,你那位故人陆文渊陆修撰,近日在翰林院,很不好过。”
沈霜序指尖微蜷:“臣妇不知。”
“是么?”徐贵妃轻笑,“陆修撰才学出众,却因得罪了人,被调入史馆那等清冷之地。如今更是被同僚排挤,处处掣肘。本宫听说,他前几日还因修史时‘用语不当’,被掌院学士当众申饬,差点丢了官职。”
沈霜序呼吸一窒。陆文渊……他那样清傲的一个人。
“贵妃娘娘为何同臣妇说这些?”她抬眼看徐贵妃。
“为何?”徐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本宫只是觉得可惜。好好一个人才,就这么废了。谢夫人难道不觉得可惜?”
沈霜序沉默。她当然觉得可惜。可她更知道,徐贵妃说这些,绝不是为了陆文渊抱不平。
“朝堂之事,非臣妇所能置喙。”她垂下眼,“陆大人若有才学,自有出头之日。”
“出头之日?”徐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谢夫人,你当真以为,这朝堂之上,是凭才学说话的么?”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有人要压着他,他便永无出头之日。就像当年,有人要压着沈家,沈家便一败涂地。这道理,谢夫人应该比本宫更明白。”
沈霜序脸色一白。
“本宫今日说这些,没有恶意。”徐贵妃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姿态,“只是提醒谢夫人一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人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人知道。到那时,谢夫人又当如何自处?”
她深深看了沈霜序一眼,转身离去。胭脂红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沈霜序立在原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徐贵妃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她最痛的地方。她是在告诉她,陆文渊的遭遇,谢昭珩的手腕,乃至沈家当初的冤屈,这京城里,并非无人知晓。
而她,这个被谢昭珩“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谢夫人,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依附于他、对他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选择沉默的共谋。
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谢昭珩的羽翼下苟安,选择了眼睁睁看着陆文渊被“雪藏”而不敢多问一句。
她成了她最不齿的那种人。
“夫人?”春芜见她脸色不对,上前搀扶,“可是身子不适?”
“没事。”沈霜序摇摇头,强撑着站直,“只是有些闷,去那边亭子坐坐。”
主仆二人刚走到亭边,却见亭中已有人。是几位年轻闺秀,正围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说话。那妇人背对着她们,身形单薄,发间只簪了支木簪,与周遭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沈霜序脚步一顿,想要离开,却听其中一位闺秀道:“陆夫人,您也别太忧心了。陆修撰才华横溢,定有起复之日。”
陆夫人?沈霜序心头一跳。
那妇人转过身来,是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陆文渊相似的轮廓。她苦笑着摇摇头:“多谢姑娘宽慰。只是文渊那孩子……性子太直,不会做人,这才……”
她话未说完,眼眶已红了。
沈霜序站在亭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这是陆文渊的母亲。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柔含笑的陆伯母,如今竟苍老憔悴至此。
“陆夫人……”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
亭中几人闻声回头。陆母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或许……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怨?
“谢夫人。”陆母垂下眼,福了福身,姿态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那几位闺秀也忙跟着行礼,看向沈霜序的目光,却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谁不知道,这位谢夫人,曾是陆家内定的儿媳。如今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夫人,一个是家道中落、儿子前途未卜的翰林家眷,这般相遇,着实尴尬。
“陆夫人不必多礼。”沈霜序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她以什么身份扶?又说什么?
“多年不见,陆夫人……可还安好?”她最终只是轻声问道。
陆母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劳谢夫人挂心,老身……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沈霜序看着她身上半旧的衣裳,看着她鬓边早生的华发,喉头一阵发哽。
“文渊哥哥他……”她顿了顿,改口,“陆大人他,才华出众,定有施展之日。还请夫人宽心。”
陆母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谢夫人说的是。文渊能有今日,全赖……全赖朝廷恩典,上官提携。老身……不敢有怨。”
不敢有怨。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沈霜序心里。
她知道陆母在怨什么,怨谁。可她无法解释,也无法辩白。
“夫人保重身体。”她最终只能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匆匆离开。脚步凌乱,几乎像在逃。
春芜忙跟上去,担忧地唤:“夫人……”
沈霜序没有应,只是快步往前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确定身后无人,才扶住一旁的石壁,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以为她可以忍。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就能当那些事不存在。以为谢昭珩的温柔,足以抵消她内心的不安与愧疚。
可她错了。
陆母那双含怨的眼,徐贵妃那些诛心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她最不堪、最懦弱的模样。
她不是无辜的。她是帮凶。是用沉默,默许了谢昭珩对陆文渊的打压;是用顺从,换来了自己安稳的、锦衣玉食的牢笼。
“夫人……”春芜手足无措地替她抚背,“您别这样……”
沈霜序直起身,抬手擦干脸上的泪。可眼泪却像决了堤,越擦越多。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回府吧。”
“可宴席还未散……”
“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了。”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暮云四合,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沈霜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陆母苦涩的笑,是徐贵妃冰冷的眼,是谢昭珩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忽然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像是一种负担。
马车驶过喧闹的长街,外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熙攘的人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悲喜。而她,看似拥有了一切,却连哭,都不敢在人前。
“停车。”她忽然开口。
车夫将车停在路边。沈霜序下了车,对春芜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府。”
“夫人,这怎么行……”春芜急了。
“无妨,就在这附近,不走远。”沈霜序说完,转身走进了人群。
春芜想要跟,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只能焦急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沈霜序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想离开,离开那座华丽的牢笼,离开那些让她窒息的目光。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沈家老宅附近。巷子依旧安静,朱门紧闭,门上的封条早已撕去,却依旧透着萧索。
她站在巷口,望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久久未动。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熟悉的、带着惊怒的嗓音:
“霜序!”
她回过头,看见谢昭珩站在暮色里。他显然是从宫里追出来的,官袍未换,脸色铁青,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
“你怎么在这里?”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为何独自离宫?为何不回府?”
沈霜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怕什么?怕她跑了?怕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怕她这颗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想走走。”她平静地说。
“走走?”谢昭珩咬牙,“走到这里?霜序,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沈霜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相爷觉得,我想做什么?”
谢昭珩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也不愿看她这样笑。
“跟我回去。”他拉着她,转身就要走。
“谢昭珩。”沈霜序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谢昭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陆文渊在翰林院的事,”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是不是你做的?”
暮色四合,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而他们之间,也终于,迎来了这场迟来的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