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硝烟。
惨叫。
陈峰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了。五阶雷电异能者的强悍肉身,在引爆核能的瞬间就被汽化。但他还活着——或者说,还剩最后几秒的意识。
他看见天空中有三个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那是外星母舰的主引擎,正在燃烧地球的大气层。银白色的舰体遮天蔽日,像一把悬在人类头顶的刀。
“终末之战”……打了七天。
七万人类反抗军,还剩三百人。
陈峰躺在一片废墟里,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耳边有风声。
不,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哭。
他努力转动眼珠——如果他还有眼珠的话——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孩子。
五六岁的小女孩,满脸是血,缩在倒塌的半堵墙后面,抱着一个布娃娃,浑身发抖。她在哭,但不敢大声哭,只是把脸埋在娃娃里,肩膀一耸一耸。
陈峰认识那个娃娃。
那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超市废墟里翻出来的,送给了基地里最小的孩子。他记得小女孩接过娃娃时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叫什么来着?
陈峰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正在溃散,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但他记得一件事——
他是为了掩护这些孩子撤退,才冲进敌阵的。
他引爆了核能。
他成功了。
孩子们……撤出去了吗?
陈峰想扭头看看,但他没有头了。他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废墟上空。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火光中,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在走来。
四米高,四只手臂,流线型的金属外骨骼,面罩下是一双冰冷的复眼。外星指挥官——那个被他拉着同归于尽的家伙,竟然还没死。
它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废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峰看见它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那堵墙后面。
看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和那双复眼对视。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她把娃娃抱得更紧了。
陈峰的意识在燃烧。
他想冲上去,想挡在那个孩子前面,想再引爆一次自己——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死了。
外星指挥官抬起一只手臂,手臂上弹出能量刃,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小女孩惊恐的脸。
陈峰拼命地喊,拼命地冲,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终于喊出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四米高的死神:
“爸爸——”
陈峰愣住了。
他没有女儿。
他不是她爸爸。
但是那个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爸爸”。
她喊的是谁?
她想让谁来救她?
没有人来。
能量刃落下。
血溅在布娃娃上。
陈峰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对着天空,对着地狱,对着一切——
“不——!”
“叮——”
手机响了。
陈峰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角落里有蛛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陈峰愣了整整五秒。
他抬起手。
手是完整的。手指能动,手腕有脉搏,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那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不是末世的伤。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温度。
有触感。
有呼吸。
他猛地坐起来。
这是一间出租屋。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桌上摆着半杯水,水杯旁边是手机充电线。墙上贴着去年的电影海报,角落里的行李箱落了一层薄灰。
陈峰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他末世前的出租屋。
他在末世第五年被征召入伍,就再也没回来过。这间屋子应该早就被丧尸或者暴徒占领了,变成一堆废墟。
但现在,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眼前。
陈峰低头看向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晚上出来吃饭吗?我带新男朋友给你认识。”
发件人:杨雪。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杨雪。
他的前女友。
末世第三天,她就被感染了。陈峰亲眼看着她变成丧尸,亲手砍下了她的头。
但现在,她在给他发微信。
陈峰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向手机屏幕的顶部——
2025年3月14日 周五 14:02
十四点零二分。
陈峰的呼吸停住了。
2025年3月14日。
这一天,他记得。
这一天,是末世降临的前一天。
下午两点,他在出租屋里睡觉。前女友杨雪给他发微信约饭,他没回。晚上他在网吧打了一宿游戏,第二天中午被窗外的惨叫声吵醒,推开窗,看见血红色的雨从天而降。
那一天,他失去了所有人。
父母、朋友、同事、路人——全都变成了丧尸。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靠着半箱泡面活了一周,然后被路过的幸存者救走。
从那一天开始,他活了五年。
五年里,他杀过丧尸,杀过暴徒,杀过变异兽。他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五阶异能者,加入了反抗军,认识了生死与共的兄弟,也见识了人类的卑鄙和伟大。
五年后,他死在终末之战里。
死在那个小女孩面前。
死在那个喊他“爸爸”的孩子面前。
陈峰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脸。想起她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布娃娃发抖的样子。想起她临死前那一声“爸爸”。
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叫希望。
不是他取的。是基地里的幸存者们一起取的。因为她是末世后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代表所有人对未来的希望。
她死的时候,五岁。
陈峰睁开眼。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杨雪发来的微信,看着日期——2025年3月14日。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叮——”
又一条微信。
陈峰点开。
是同学群。
王昊:“@陈峰 听说你失业了?到处借钱?哈哈哈要不要兄弟救济你一点啊?两三千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不用还!”
下面跟着几个表情包,笑得前仰后合。
陈峰看着那个名字。
王昊。
前世死对头。富二代,喜欢在群里嘲讽他。末世第三天,他在群里发求救消息,陈峰没回。后来听说他被丧尸咬死了,死得很惨。
陈峰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城市街道。阳光明媚,人来人往。卖煎饼的大妈正在摊饼,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按着喇叭穿过人群,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嘴里还在讨论昨晚的游戏。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24小时后,这里会变成地狱。
没有人知道,这场阳光,会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的正常阳光。
陈峰深吸一口气。
他能闻见煎饼的香味,能闻见汽车尾气的臭味,能闻见春天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潮湿。
活着的味道。
五年前,他失去了一切。
五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五年的记忆,带着五年的仇恨,带着五年的遗憾,带着那个孩子最后一声“爸爸”——他回来了。
陈峰转身,拿起手机。
他没有回杨雪的微信,也没有理王昊的嘲讽。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23,847.52元。
这是他全部的存款。
他又打开信用卡,三张,总额度八万。
够了。
陈峰穿上外套,把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全部装进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这间他住了三年,后来被丧尸踏平的小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陈峰站在银行门口。
他手里的银行卡已经空了。柜台里的柜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个人取空了全部存款,还不停地问“能不能透支更多”。
陈峰没理她。
他走出银行,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
第一个名字:张烈。
陈峰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张烈。
退役军人,特种部队退役,参加过真实战斗。前世,他是陈峰在末世第二年认识的。那时候陈峰还是个菜鸟,被丧尸追着跑,是张烈一刀砍翻丧尸,救了他一命。
后来,他们成了兄弟。
张烈比他大七岁,一直把他当弟弟护着。每次战斗,张烈都冲在最前面,用那副钢铁之躯挡住所有攻击。
终末之战,张烈死在他前面。
为了掩护撤退,张烈一个人挡住三只六阶变异兽,被活活撕碎。
陈峰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最后一眼。
张烈躺在血泊里,还在笑。
他说:“带……他们……活下去……”
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峰看着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沙哑,像是不常说话。
陈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他和张烈并肩作战三年,无话不谈。但现在,对张烈来说,他还只是一个陌生人。
“喂?谁啊?”张烈又问了一遍。
陈峰开口:“烈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谁?”
“我是陈峰。”陈峰顿了顿,“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在xx路酒吧当保安,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是特种部队的,参加过xxx行动,立过二等功。后来因为顶撞领导提前退伍。退伍后干过保安、押运、保镖,现在在xx路酒吧看场子。”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陈峰能听见张烈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到底是谁?”张烈的声音变了,带着警惕,“调查我?”
“不是。”陈峰说,“烈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求你一件事——信我一次。”
“什么事?”
“不管你在哪,现在放下手里的事,来城东老厂区。我在那儿等你。”
“……”
“带上你所有的钱,买你能买到的所有物资。压缩饼干、矿泉水、药品、汽油、发电机、战术装备——能买多少买多少。”
电话那头,张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疯了吗?”
陈峰没回答。
他又说:“烈哥,明天下午两点,天上下红雨。被雨淋到的人,会变成怪物。世界会变成地狱。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救过我。现在,我想救你一次。”
电话那头,张烈的呼吸声停了。
三秒后,他骂了一句:“操。”
然后挂了电话。
陈峰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失望。
他知道张烈会来的。
因为张烈那个人,嘴上骂得再凶,心里也会好奇。他会想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什么知道他的底细,为什么会说这些疯话,为什么——
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陈峰拨通第二个电话。
刘子轩。
电话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喂……谁啊……”
“刘子轩?”
“嗯……”
“你在家吗?”
“嗯……”
“吃泡面呢?”
“嗯……等等,你怎么知道?”
陈峰没回答,直接说:“十分钟后,有人去敲你门。你开门,跟他走。他会给你一台顶配电脑。”
电话那头,刘子轩的迷糊劲儿一下子醒了。
“……啥?”
“你黑进xx大厂数据库的事,还没被人发现。但再待下去,你就危险了。跟我走,我给你配顶配电脑,包吃住。”
刘子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你他妈的是谁啊?”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你开门就知道了。”陈峰说完,挂了电话。
他给赵铁柱打电话。
赵铁柱在修车铺,接电话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机油。陈峰没多解释,只说:“柱哥,我需要你。明天之后,你那些修车的手艺,能救很多人的命。”
赵铁柱愣了:“峰子?你车坏了?”
“没坏。但明天之后,你会想跟我走的。”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苏小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喂?”
“苏小雨?”
“是我,你是?”
“你爸妈明天会出门旅游。”陈峰说,“想办法留住他们。别问为什么,信我一次。”
苏小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峰挂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张烈发来一条微信:“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陈峰回:“城东老厂区,等你。”
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
出租车启动,驶向夕阳。
陈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前世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张烈倒在血泊里还在笑,刘子轩抱着电脑被变异兽撕碎,赵铁柱在爆炸中化为灰烬,苏小雨为了救人耗尽异能死在他怀里……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抱着布娃娃,临死前喊他“爸爸”的孩子。
陈峰睁开眼。
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明天这个时候,这座城市将变成地狱。
但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些人死在他前面。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活到最后。
出租车驶向城东,消失在晚霞里。
而距离血雨降临,还有21小时47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