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整。
距离血雨降临，还有一小时。
仓库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五个人各自坐在角落里，没人说话，只有发电机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子轩抱着电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是一行行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打什么的代码。赵铁柱蹲在发电机旁边，已经把那台机器检查了五遍，每一颗螺丝都拧得紧紧的。张烈在擦枪，七把手枪轮着擦，擦完又装，装完又擦。苏小雨坐在药品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纱布，翻来覆去地叠着。
只有陈峰站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亮的。街上偶尔有车驶过，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正常得让人心慌。
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子轩的手机——他的，不是陈峰那台。铃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子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古怪：“峰哥，是你们那个同学群。有人@你。”
陈峰没回头：“说什么？”
刘子轩划了几下屏幕，念出来：“‘陈峰，听说你昨天到处借钱刷信用卡？失业了这么落魄？要不要来我公司，给你个打杂的职位？’这是王昊发的。”
他又往下划：“下面还有人跟：‘王总大气！’‘峰哥来啊，王总照顾你！’‘听说你昨天还租了个破仓库？准备开超市啊？哈哈哈……’”
念着念着，刘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烈放下枪，眉头皱起来。
苏小雨抬头看着陈峰的背影。
陈峰依然站在窗边，一动没动。
刘子轩讪讪地说：“峰哥，要不要我帮你怼回去？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社死。”
“不用。”陈峰说。
刘子轩愣了：“就让他们这么骂你？”
陈峰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看着刘子轩，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那个群，现在有多少人在说话？”
刘子轩低头看了看：“呃……挺多的，几十条消息刷刷的。”
“他们在说什么？”
“就……就在聊那个红雨的新闻，有人说要囤货，有人说都是谣言，有人在发段子……”刘子轩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陈峰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一个生气的表情。
那是一个……在笑的表情？
“让他们说。”陈峰走回来，在物资箱上坐下，“一个小时后，他们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没机会知道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子轩小声问：“峰哥，那个王昊……他前世怎么死的？”
陈峰看了他一眼：“你想听？”
“有点好奇。”
陈峰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前世，血雨降临那天，他躲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和他的三个员工一起。他们杀了第一波丧尸，抢了超市的物资，熬过了第一个月。”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故事。
“后来，他觉醒了异能，成了一个小聚集地的首领。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末世第五年，我遇到他。他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看在杨雪的份上。”
刘子轩问：“那你怎么做的？”
“我问他杨雪呢。”陈峰说，“他说杨雪第一天就变成丧尸了，他亲眼看着她被咬。”
苏小雨捂住了嘴。
“然后我废了他的异能，把他扔进丧尸群里。”陈峰看着刘子轩，“你想听的就是这个？”
刘子轩咽了口唾沫：“那个……峰哥，我以后绝对不会背叛你。”
陈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峰的手机——他新换的那台，号码只有仓库里这几个人知道。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峰接通：“喂？”
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子，是我。”
李建国。
陈峰坐直了：“李叔，什么事？”
“你说的那些，我做了。”李建国的声音很稳，“现在全养老院的老家伙们都在主楼里，门窗都封了。我让人把食堂的物资全搬到了二楼，够吃两周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我接到我女儿电话，她说她那边也有新闻，说红雨可能要往这边飘。我让她别出门，她答应了。”
陈峰沉默着听。
“小子，”李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复杂，“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谢谢你。”
陈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李叔，等我这边稳定了，我去接你。”
“不用。”李建国笑了，笑声低沉，“我这条老命还能动。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会带着这些老家伙们想办法活下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李叔——”
“行了，不说了。”李建国打断他，“一个小时后见分晓。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会去找你的。”
电话挂了。
陈峰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动。
张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个老人？”
陈峰点头。
“好人？”
“好人。”
张烈拍拍他肩膀：“那他会活下来的。”
陈峰没说话。
他知道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李建国会带着老人们躲进主楼，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暴徒攻破。老周会带着武器库来找他，不会再一个人死在店里。他的兄弟们都在这里，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失散。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改变不了。
比如杨雪。
比如那些注定会变成丧尸的人。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血雨倾盆而下。街道上的人开始惨叫，倒地，抽搐，然后爬起来，变成灰白色眼睛的怪物。他躲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咀嚼声，浑身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末世的恐怖。
现在，他要再经历一次。
但这一次，他准备好了。
“峰哥。”
刘子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峰睁开眼，看到刘子轩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直播页面。记者站在某个欧洲城市的废墟前，身后是燃烧的建筑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记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目前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人，而且还在持续上升。当地政府已经失去控制能力，街头到处是……是那些咬人的怪物。军方正在介入，但情况十分危急。有专家警告，这种红色雨水可能含有未知病毒，建议其他国家立即采取防范措施……”
画面一转，切回演播室。主持人一脸严肃：“本台刚刚收到消息，我国气象部门已经发布预警，一股异常气流正在向我国方向移动，预计今天下午可能带来……带来特殊降水。请广大市民尽量避免外出，留在室内……”
刘子轩抬头看陈峰：“官方开始预警了。”
陈峰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太晚了。”他说。
赵铁柱凑过来：“峰子，网上现在都炸了，好多人在抢购东西。我刷到视频，超市都挤爆了，有人为了抢水打架。”
陈峰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物资堆旁边，开始检查那些枪。
张烈跟过来：“现在做什么？”
“检查装备。”陈峰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夹，检查子弹，然后装回去，“两点之后，我们可能就没时间了。”
张烈点点头，也开始检查自己那把步枪。
苏小雨走过来，小声问：“我能做什么？”
陈峰看着她，想了想：“你去把那些药品分类，急救的放在一起，常用的放在一起，贴上标签。等会儿如果真的有人受伤，你要能最快找到药。”
苏小雨点头，转身去忙了。
赵铁柱挠挠头：“俺呢？”
“你检查一下大门和窗户，看有没有漏洞。晚上我们要守夜，不能让任何东西进来。”
赵铁柱也去了。
刘子轩抱着电脑，眼睛还盯着屏幕：“峰哥，我呢？”
陈峰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刘子轩正在同时监控十几个画面——街道监控、新闻直播、社交媒体热搜，还有几个他入侵的官方系统。
“你继续盯着。”陈峰说，“有任何异常，马上报告。”
刘子轩比了个OK的手势，又埋头盯着屏幕。
陈峰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天空。
一点三十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陈峰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备注是“老周”。
“小子，我出发了。东西都装车，一个小时后到。”
陈峰回复：“路上小心。”
“放心，开得慢。”
陈峰放下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老周带着那些武器过来，他们的战斗力至少提升三倍。有那些枪和手雷，就算是尸潮也能扛一阵。
一点四十分。
刘子轩突然喊：“峰哥！你看这个！”
陈峰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某个商业街的实时视频。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都在往超市和便利店涌。有人在打电话，神色慌张。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冲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恐慌已经开始蔓延了。”刘子轩说。
陈峰点点头，没说话。
一点五十分。
天空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原本刺眼的阳光慢慢暗淡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但那不是云——云还是白的，飘在天上。暗的是整个天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住了。
刘子轩抬头看着窗外，声音有点抖：“峰哥……开始了？”
陈峰看着天空，心跳开始加速。
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开始感觉到不对的。那时候他还在公司上班，同事们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然后天突然暗下来，有人开玩笑说“日食了吗”。
十分钟后，雨开始下。
“所有人，准备上屋顶。”陈峰的声音很稳，“带上武器和对讲机。”
五个人迅速行动起来。
张烈把枪别在腰间，又拿了一把砍刀。刘子轩抱着电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只拿了对讲机。赵铁柱拎着一把铁锤——这是他最顺手的武器。苏小雨什么都没拿，只是紧紧跟在陈峰身后。
他们爬上梯子，来到仓库的屋顶。
屋顶是平的，四周有半人高的护栏。站在这里，可以看清周围几条街的情况。
陈峰站在最前面，看着天空。
一点五十五分。
天空更暗了，暗得像傍晚。街上的路灯自动亮起来，车灯也亮成一片。远处传来警笛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
刘子轩小声说：“网上疯了，到处都是恐慌。有人说看见天空变红，有人说不是红雨是生化武器，有人说政府瞒报……”
一点五十八分。
天空开始变红。
那是一种诡异的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盏巨大的红灯。云层从白色变成粉色，然后变成深红，最后变成血一样的暗红色。
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刘子轩的声音在发抖：“峰哥……”
“别怕。”陈峰说。
一点五十九分。
红色越来越深，深得像是要滴下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肉，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街上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往屋里跑，有人站在街上抬头看天，有人跪下来祈祷。
两点了。
雨开始下。
第一滴雨落在陈峰面前的护栏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红色的，像血。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越下越大，很快连成一片红色的雨幕。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传来第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惨叫和尖叫混在一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苏小雨紧紧抓住陈峰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白。她看着远处，透过雨幕，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倒在街上，然后爬起来，扑向身边的人。
刘子轩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握着铁锤的手在抖，但他还是站着，挡在几个人前面。
张烈脸色铁青，咬着牙，一言不发。
只有陈峰一动不动地站着，任雨水打在身上——他们站在屋顶的雨棚下，淋不到雨。他只是看着那片红色，看着远处的混乱，看着世界末日降临。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悲伤，有庆幸，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释然。
终于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雨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开始变小，二十分钟后，彻底停了。
天空慢慢恢复正常，太阳重新出现，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上。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除了……
除了那些倒在街上的人。
有人在抽搐，有人在惨叫，有人已经不动了。
还有人在爬起来。
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爬起来。
陈峰拿起望远镜，看着最近的一条街。
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正在扭曲，眼睛变成了灰白色，嘴里流出黑色的液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扑向旁边一个还在哭喊的女人。
女人被扑倒，尖叫，挣扎，然后不动了。
几秒后，那个女人也爬了起来。
灰白色的眼睛，扭曲的脸，嘴角的黑血。
陈峰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张烈的眼神是询问，刘子轩的眼神是恐惧，赵铁柱的眼神是茫然，苏小雨的眼神是眼泪。
陈峰看着他们，开口了：
“欢迎来到末世。”
